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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自远山边缘渗透进来,淡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街面,透过悬空而建的木楼缝隙,碎光斑驳,灵雾在金光中微微闪动,宛如有灵,缓缓游走在街角,商贩们的灵果摊前摆出了晨露未干的紫阳果与青火蕉,灵气氤氲,引得路过的灵兽跃起偷嗅,被主人轻拍额头赶走,高处的茶楼中,韶雪情绪不高地瞧着远去的马车,绥绥的神情看上去也不大开心,“你们不要这副模样,峄皋山不远,我们随时都可以去见三弟”,高阳嬑的手在她们面前晃动着。
韶雪佯装生气,“阿姐真会破坏气氛,再怎么说三哥离开,我与绥绥是该难过会儿的,你说对不对?”她转头看向绥绥,小姑娘郑重地点点头,“小姨说得对,娘亲,父亲说过离别总是悲伤的,你也该多些难过”,高阳嬑瞪大眼睛看她,韶雪在旁捂着嘴笑,于是她双臂环胸,佯装委屈道,“好心安慰你们,到头来说我不够难过,我看我也离开算了”,绥绥赶忙抱紧她的胳膊,“娘亲可不能丢下绥绥,娘亲去哪绥绥就去哪”,韶雪学着她的口吻,“阿姐去哪我也去哪”,三个人随即大笑起来,离别的伤感被冲淡了些许。
城门处的马车也已消失不见,绥绥看上去仍有些闷闷不乐,忽而买卖灵兽的商贩粗粝的吆喝声传来,“走过路过莫错过,三年灵龄的雷角鹿,通风灵脉、识主快,不是凡俗畜生能比的,半价出,只认灵石,不赊账”,他头戴兽皮帽,腰悬灵鞭,身旁还站着个小徒弟,正用灵粉往笼里喷洒,灵兽呜咽的哀鸣声让绥绥更是难受,她满脸不悦地指着商贩问道,“娘亲,高阳不是已经禁止买卖灵兽,为何这里还会有?”
高阳嬑的目光从韶雪脸上快速移开,“那只是东曦城与踏风城的法令,穷桑乃至整个神族的城池还得我们努力为它们争取和平”,韶雪沉默地趴在窗边,芦菔被兽族背叛至死的场面仍历历在目,从那之后她对兽族的同情便逐渐减缓,“这些小兽从小便离开的母亲”,绥绥情绪低沉地说道,高阳嬑安慰道,“这些小兽厉害许多,它们很小便会离开母亲,独自去谋生,它们会在属于自己的森林中繁衍生息”,绥绥看着奄奄一息的雷角鹿,“可是它没有森林,只有铁链与牢笼,母亲,我想带它回去”,她扬起头眼神期待地看着高阳嬑,“当然可以,不过绥绥可要好好将它养大”,她捧着绥绥的脸说道。
小姑娘脸上总算有了笑意,“母亲,我们带它回去”,她拉着高阳嬑朝屋外走去,韶雪跟在身后,高阳嬑回头压低声音道,“兽族与神族一样,总是有好有坏,你不必那般自责”,韶雪嘴角扯出淡淡的笑,“阿姐,我知道”。
伊祁山月守在门外,韶雪这么近瞧见她,不由有些愣神,阿姐怎么能将伊祁氏的人留在身边,是高阳灭了伊祁全族,很难不让人觉得她是来伺机报仇,韶雪低着头思索着该如何劝阻高阳嬑,却不想前方的人竟停下了脚步,她眼神迷茫地抬起头,只瞧见高阳嬑担忧的眼神,伊祁山月带着绥绥挤到人群中,“阿姐,我们快跟上,绥绥怎能交给她”,她指向灵兽棚子,“无妨,倒是你,这么久也该释怀了”,高阳嬑拉着她的手。
韶雪垂下头,“阿姐,我其实早已释怀,沈清棠的事我可以拍着胸脯说不是我造成的,但芦菔却是因我而死,我会永远记得他”,高阳嬑幽幽叹口气,“阿雪,有时候我能感觉到母亲他们没死,只是在我们无法到达的地方重新生活着,或许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韶雪神情温柔地看向她,“阿姐,你说得对,我不该过多沉溺于过去,他们也不希望看到我们如此,我们该让属于我们的路变得精彩”。
韶雪的目光仍不时盯着绥绥,高阳嬑轻笑出声,“你不必担心伊祁山月,她不会为伊祁氏报仇,现在的她或许才是真正的她”,韶雪还是有些担忧,“阿姐,防人之心不可无,曾经的诸多背叛,让我们付出惨痛的代价,更何况她还姓伊祁”,高阳嬑坚定地点头,目光看上去异常平淡,“你放心,我心中有数,有些事情我无法出手,她做起来最好的,倘若她存有不臣之心,我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韶雪的担忧这才稍觉平复。
不墨忽然急匆匆赶来,冷肃又焦急道,“七王姬,有人要见你”,韶雪的眼神中露出警惕,“谁?”不墨的目光落在高阳嬑身上,“你说”,韶雪厉声道,不墨这才压低声音道,“是八王子,他嘱咐我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否则可能会危及您的性命”,高阳嬑皱眉看向韶雪,“他怎敢回来?我们与大哥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若他再生事端,恐怕大哥不会放过他”,韶雪这时反倒镇定下来,“阿姐,你看好绥绥,派人监视氏族们动向,我去看看到底所为何事”。
城外山崖的悬空桥下是流动的黑市,低阶散修与形状各异的商贩穿梭其中,他们脚下是通往下层市井的灵阵滑轨,数十道灵光轨道悬空而设,灵车浮于其上,韶雪身披黑衣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便也没人敢与他们共乘一车,无数黑漆漆的眼神射来,不墨不自觉地握紧剑柄,好在也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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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更像下等的九空城,嘈杂与腥臭交织,韶雪皱眉打量着,穷桑竟还有这样的地方,“他在何处?”她侧身问不墨,后者指向角落中的赌桌,粗衣少年嘴里嚼着辣肉干,吆喝着与人赌着钱,“老子今夜的晚饭全靠这一把”,他搓搓手,眼中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意,韶雪震惊地拉着不墨,“你确定是他?”怎得许久未见,他竟变成了这副样子,不墨脸上也带着惊诧,许久才点点头。
韶雪的手尚未放在他肩头,子兰便仰头看她,时间好似静寂了许久,对面的人敲着桌子,不耐烦道,“该你了,若不敢不如趁早认输”,子兰嘴角噙着冷笑,转头推倒面前的骨牌,“你输了”,对面的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牌,怒吼道,“你出老千”,子兰双手撑着赌桌,疾言厉色道,“你是这里的庄家,哪轮到我出老千,莫不是输不起”,围观之人当即议论纷纷,其中不少人在这里输了不少钱,“难怪老子这几日连着输,原来是你们搞的鬼”,彪形大汉当即抓起赌桌前的庄家,“把钱还给我们”,当即有人附和道,场面顿时变得嘈杂混乱。
韶雪趁机拉着子兰离开此处,两人从地底黑市爬上来,明媚的阳光照的人眼神黯淡,远处群山下农夫们驾着独角犁牛耕作,近处络绎不绝的行人出入穷桑,子兰清晰的瞧见,城门处驻守的卫兵将符文烙铁按在商旅通关文牒上,激起的淡蓝色火焰久久无法散去,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模样,他甚至闭上眼睛都能想到众人的行为与动作。
“我竟不知你何时学会了赌钱”,韶雪的话如同暖风吹入他耳中,也打断了他心中逐渐蔓延的思念之情,他扔掉手中的肉干,神情疲惫地看向她,“阿姐,我此次来是求你救桑林,其余三海之神合谋夺取西海,桑林被禺强抓走,我拼尽全力救她不得,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求谁相助”,韶雪的目光落在沾满尘土的肉干上,这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零嘴,曾经那个华贵的少年此刻正如蒙了尘的珍珠,“可是因为我们联合桑林骗了他?”
子兰思量着说道,“有这个原因,但不全是,四海众神本就不合,他们之间的恩怨可追至上一代,矛盾是必然的”,韶雪叹息着,“不管怎么说她总是帮过我的,我不该袖手旁观,你且等我半个时辰,我见过大哥便随你去”,子兰沉默着,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警惕又敏感,韶雪心中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很心疼他的处境,从绝境中慢慢爬出来的过程,是要被磨砺出一层盔甲的,“你放心,我有其他事与大哥说,只要你不生事会很安全”,子兰这才缓慢点头,神情中带着些歉意,“我在这里等你回来”,穷桑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害他,但韶雪不会,率先出现本能的防备让他愧疚。
子兰目送着韶雪离去,他能想象到韶雪走过的一砖一瓦,目光转向天岳峰的方向,曾经成长的一切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薄奚氏做过许多的错事,可在他眼中他们仍是最好的亲人,他的目光又转向遥远的北方,唯一活着的阿姐在那里不知过得如何,或许比他更是艰难,毕竟那里是恶族汇集之地,他收回思绪,无聊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目光艳羡地瞧着自由出入的人,他们姓高阳,却落入被驱赶的境地,再也不能出入高阳的城池。
韶雪立在右侧山峰的凉亭中,身穿官袍的大臣中踏上黛青色的砖石,让本就肃穆的宫殿更多了几分深沉,待众人陆续离开后,韶雪这才出现在殿外,光线透过窗棂映照在光滑的地面上,光影交错间更多了几分宁静,景禅坐在高位上,只有笔墨划在纸张的声音,所有的事物都在平和安稳地往前走,“大哥”,韶雪站在门外打破这份宁静。
景禅抬起头,脸上的冷沉与疲惫尚未褪去,“阿雪?”他声音中带着些许疑惑,韶雪缓步走进殿中,目光落在他身边空空的位置上,自从老侍从死后,再没有他能信得过的侍从,“子兰回来了,他想让我去救西海之神,我答应了”,景禅低头继续书写着,“倘若他能如现在这般知分寸,我不会对他赶尽杀绝”,韶雪沉默着,这里是穷桑,没有什么能逃得过它主人的眼睛,“我不替他做担保,只是不想让我们再心生嫌隙”,景禅不自觉地松口气,“阿雪长大了,懂得为穷桑和大哥着想”。
她心头有些许无力,忙道明此次来意,“大哥,走之前我有事相求,惜云峰往后或许空置,我想替那里的侍从求个恩典,只要年满二十五岁,想要离开且身份清白者,皆可归乡,安度余生”,景禅将笔搁置,靠在座椅上好奇地问道,“为何会有这个念头?”韶雪垂下眼帘,阳光在长如蝶翼的睫毛上微微颤动,“他们也是鲜活的生命,不该困在那里无尽的消磨,就像芑杨姑姑,往后天岳峰也无人住,打扫的再干净又有何用”。
景禅的心口抑制不住地发紧,曾经他们都是笼中鸟,如今却只剩他一人困守此地,阿雪是善良的,她能看到被困的侍从,却看不到被困的他,可他没有半点理由去埋怨,这条路是他曾经拼命想得到的,因此所有的结果与痛苦都是他应得的,“往后得空之时回来看看,再怎么说那里也是我们的家,母亲她也会想念你们的,这件事我会让他们拟旨试行,倘若不出什么大的纰漏,整个穷桑便参照执行”。
韶雪的心好似吸满阳光的云朵,“我提前替他们谢过大哥,只是希望大哥不要提到我,你是高阳的王,给与臣民自由是你的功绩,不该算在我头上”,景禅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或许她只是不想高阳出现第二个韶溭,“难为你为我着想,此次去西海让计蒙陪你去”,景禅继续道,“可要早些回来,正好这些日子替你筹办婚礼,高阳与连山联姻是神族的大事,定然让你风光大嫁”,韶雪想要拒绝的话停在嘴边,怎好拂了大哥的好意,于是她笑容灿烂的点头,“如此那就劳烦大哥了”,脑海中浮现连山越的脸,心情也不由自主变得喜悦,事情总归是能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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