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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雪走到她身侧,俯视着她,“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谁说我只有物证了”,临愔的目光死死盯着韶雪,只见她拍了拍手,沈清棠与一名黑衣人被带来进来,“三嫂,你可来辨认一番,这些令牌可是你当初护送的东西?”沈清棠细细打量着令牌,眼含恨意道,“就是这些令牌,彼时我行至踇隅山便有大批黑衣人来抢,就是他们杀我夺走令牌”,她指向黑衣人,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
“王姬当真糊涂,一个疯子的话何时能作为证据,穷桑谁人不知沈清棠忧伤过度,染上疯病,她的话如何能信”,临嵩怒气冲冲地开口,他瞬间明白临家今日面临的祸事,因此必须让沈清棠的证词失效,毕竟当初也没想着她能活下来,“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她有没有疯,我想天岳峰的医师会给出答案,我们暂且看看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临嵩的神情逐渐变得难看,黑衣人摘下兜帽,形如枯槁的面颊上是怨毒的神情,“家主,可还记得我,我们兄弟帮你处理了多少腌臜事,到头来竟落得被灭口的下场”。
临嵩好似被咬了一口,惊惧地骂道,“你是什么人,竟敢随意攀咬我”,韶雪不耐烦地冷声道,“这里不是你诉苦的地方,说他吩咐你做的事情”,黑衣人这才娓娓道来,“回禀王上,属下是临家暗卫,薄奚氏部族前往投奔璟楠君,王妃便知他不会真的反叛,于是写信给家主让他想办法将璟楠君定成反叛之罪,王上下令让家主带回璟楠君当日,反叛氏族中有人给家主送了信,他便吩咐我等前往夺令灭口,只是没想到沈小姐没有死,他害怕我们常年出入穷桑被她认出,便下毒杀死我们兄弟,若非我命大得人相救,如今也是乱葬岗的一具干尸”。
韶雪紧接着说道,“临嵩出兵当日,三哥在表明出兵意图的前提下,他仍旧将其定为反叛,当时诸多神将都看到了,这才使三哥逼不得已出手,所幸他得到先祖的力量方才逃过一劫,设计杀害高阳王子,便是将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景禅的手紧紧攥着扶手,原来他当初派临嵩去便是个错误,否则韶溭也不会得到历任先王的认可,他们的关系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般。
“王姬随意找个人便想定老夫的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请王上明鉴,当时是反叛氏族先出手,我自然以为是璟楠君的命令,除了这点其余皆与老臣无关,相信王上会还我清白,否则怕是要寒了数千氏族将士的心”,便是在铁证面前他也斩钉截铁,韶雪抓起黑衣人的手臂,上面有个醒目的赤红色标志,“想必各氏族都见过这个,暗卫印记,非死不除”,临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韶雪目光冷冷地看他,“临家的标志想必你永远不会忘记”。
临愔瘫坐在地,临嵩这才苦苦哀求,“老臣也是逼不得已,王上可记得他杀了我的儿子,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仇我又如何不报”,景禅终于开口了,他声音平静,落下的字却如千斤重,“我若记得没错,临齐投靠薄奚氏,最终以贪污罪被父王处死,这是他罪有应得,与璟楠君有何干系,你们不知反思,残害王族血脉,挑拨王族关系,还敢在本王身边安插人,窃取机密,散播言论,借我之手对付璟楠君,这些都足够你死上万次”,他将竹简扔在临嵩脚下,后者双手颤抖地拾起,面如死灰地看完后也瘫软在地,倘若只是陷害高阳韶溭或许他们还有活路,可在高阳王身边安插眼线,他们必死无疑。
“临家满门抄斩,临嵩与临愔的神魂永远封印于火炎池,日日受尽灵火的折磨,临氏麾下的神将悉数并于高阳,若有心怀不轨者杀无赦”,景禅的声音掷地有声,尚未走向辉煌的临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氏族们皆嗅到危险的气息,高阳王这是步步蚕食氏族的军队,届时军权将全部归于王权,高阳的统治才能稳固。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偶尔有风影仿若鬼魅潜行,青冥殿中点上了烛火,如水的地板上映出它缓缓跳动地影子,好似那是另外的世界,侍从们很快便布好了食桌,饭菜的香味登时充斥着殿中,景禅缓步走到桌前,“阿雪,阿嬑,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坐下陪我吃顿饭”,风吹灭了窗边的蜡烛,殿中顿时又暗了几分,景禅微不可闻地叹口气,“陆伯死后,这些人做事总不是那么妥帖”,他走到窗边关上窗户,重新点上蜡烛。
韶雪静静站在原地,所有的情绪积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他为何会死?”她言语疏离地问着,难道是因为给她的这些证据,景禅将老侍从留下的信件递过来,他目光如炬的看向二人,“阿溭没死是吗?”韶雪如同受惊的猫儿,“历任高阳王的力量他已经还给了你,你还要什么?”景禅扯出无奈的笑,“阿溭能得你如此相护我很欣慰,只是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他,我也希望他好好活着,开心舒适的活着”,韶雪神情复杂的垂下头,高阳嬑像从前那般拉着两人坐下,“既然现在一切都回归了正轨,就让曾经的误会过去吧,这些事情是有人从中作梗,都是母亲的孩子,我相信不会发生手足相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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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嬑踢了踢韶雪,她这才抬起头,“对不住,是我心急了”,景禅心中忽然有些难以言喻的惆怅,“永远不要说对不住,我希望你们都能安好,身为高阳的王有时候我必须先将高阳的安危放在首位,但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们”,韶雪张张嘴不知说些什么,高阳嬑给两人斟着酒,“误会解开便罢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生分,我也该向大哥道歉,之前不明事情全貌生分了大哥是我不对”,景禅有种难过的激动,好像走丢的孩子找到了家,他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我向你们保证穷桑往后再无危险,所幸你们救回了阿溭”。
韶雪饮尽杯中酒,景禅充满希望的眼神让她心中瞬间释怀,没有人能完全的站在对方的角度去考量,更何况他还是高阳王,倘若没有他当初的算计,或许胜利者便是薄奚氏,只是人的心已经在这样的环境中被磋磨的疲乏,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提出韶溭的想法,“大哥,璟楠君既然已死,便让他真的死去吧,从此高阳氏将无韶溭此人,这是三哥的想法”,景禅脸上的笑意变得苦涩,良久他缓缓道,“既然这是他的心愿,我尊重他”,韶雪又饮尽一杯酒,屋外呼啸寂寥的风给她的声音平添了几分忧愁,“清溉祭司死时,我答应他好生照看峄皋山,三哥听闻此事有意成为此地山神,保护一方生灵,还请大哥应允”。
景禅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所幸他还在高阳境内,如此死后便也无愧见母亲,“不知他何时启程,我们可否再见一面”,韶雪无奈地摇摇头,“三哥说高阳韶溭已死,过去的旧事不该再有牵绊,也不该再留下隐患”,景禅沉默良久,他转头看向高阳嬑,“阿嬑你也决定要离开?”高阳嬑默默垂下头,她本就没有从前的记忆,如今阿溭与阿雪都将离开,滕濆献也已死,留下便没有任何的意义,“从前她无奈困于此,穷桑以外的世界对她来说是向往的,高阳王姬的身份既是权势,也是牢笼,我想带绥绥去看更广阔的世界,这也是她的心愿”,高阳嬑的死永远提醒着景禅他曾经做出的错误决定,话语如鲠在喉,结果总让人无能为力。
“吃饭吧,就当为你们践行,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你们想做什么便去做”,景禅举起酒杯,嘴角轻轻弯起,昏黄的烛火跳动了几息,将冷冽的风隔绝在外,几杯酒下肚,殿中的氛围逐渐轻松起来,三人好似又回到曾经惜云峰的时候。
屋外风渐停,月光不知何时透过窗棂落在地板上,殿中酒席散乱,杯盘斜歪,残烛燃尽,韶雪睁了睁疲惫的双眼,嘴里含糊不清道,“大哥,酒至此,不多留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也希望你能得偿所愿,成为高阳最厉害的王”,高阳嬑举着酒杯,“阿雪说的对,往后的欢乐亦如今日之欢乐,我们全都苦尽甘来了”,景禅闭着双目,脸上带着沉醉的笑意,韶雪步履踉跄地扶着高阳嬑,鞋底与地板的摩擦声,如同黑夜的鼓点,她们的身影落在殿门外的月光下,仿佛一笔淡墨,在夜色中缓缓褪去。
景禅睁开双眼,轻轻笑了笑,盯着手中的剑穗,语气柔和的像一缕风,“阿宁,我后悔了,我后悔争高阳王之位,往后那么多的日夜要我独自度过,想想都觉得辛苦”,他整个人缩在椅子中,空旷的大殿又逐渐冷清起来,他的头脑仍清醒如昨。
空气中满是土腥味,青石板被黄沙掩盖,房舍也被遮盖住原本的颜色,月光将人的影子拉的细长,看上去弱不禁风,伊祁山月白衣胜雪,抱着剑倚着大树,凉风吹起她的发丝,不知她在此处等了多久,高阳嬑靠着韶雪的身体略微有些僵硬,她迷茫地抬起头,“阿姐,怎么了?”高阳嬑眼神逐渐清明,“阿雪,你先回,我稍候就来”,韶雪的目光落在远处伊祁山月身上,眉头不自觉地紧蹙起来,却也只是淡淡说道,“阿姐小心,我等你回来”,高阳嬑轻轻点头,韶雪路过她们,独自朝惜云峰的方向走去,她仰头瞧着天边浅淡的星,轻声自语道,“这世间的万物活着都不容易”。
沈清棠靠着廊柱呆呆地瞧着那轮满月,她没有落泪,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漫天黄沙之后月光仍是那般清澈如水,沈淮舟脚步轻缓地来到她身边,慢慢替她扫尽身上厚厚的黄沙,“清棠,璟楠君已醒多时,你不去看看他?”她的手悄悄攥紧衣角,目光仍旧不曾移开,“哥,这里的月…比神医谷的淡了许多”,她嗓音沙哑,好似被风沙磋磨过。
沈淮舟蹲在她身边,大手包裹着她的手,“你若想回去那我们便回去”,沈清棠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仿佛所有情绪都堵在了胸口,提不上来,也吐不出去,她只是静静地低头,任风吹过眼眶,吹落那些根本没流出来的泪,庭院的虫鸣不知几许,“哥,你说为什么到头来谁都好好的,偏偏只有我受到伤害,明明我一生救死扶伤,为何要让我遭受这样的事”,她不甘地质问着,指尖狠狠地刺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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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舟忙掰开她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清棠,父亲说过能治好你的,他从未骗过我们不是吗?你是因为高阳韶溭才会遭受如此苦难,倘若他因此厌弃你,那他并不值得你倾心,也不值得我们神医谷追随,你好好想想,嫁给他的这些日子里曾经哪个阳光的沈清棠去了何处,不管你是谁的妻,谁的女儿,你最先成为的是你自己,这些你怎么都忘了”。
沈清棠终于忆起神医谷那些肆意妄为的日子,她可以为寻得一株草药走遍世间,也可以为钻研医术废寝忘食,那时候的她是充实且开心的,如今却如同阴暗角落里逐渐死去的大树,真正的沈清棠到底是怎样的?泪水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哥,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跟父亲,也对不起我自己”,沈淮舟轻拍了她的背,能哭出来说明她也快好了,“清棠记住,除了对自己,永远不需要与我们道歉,我们是家人,只希望你能像从前那般开心”。
沈清棠的眼泪流的更凶了,母亲生下她便撒手人寰,许是觉得亏欠,自小爹爹与大哥便对她有求必应,充沛的爱让她看不到这个世界的冷酷,她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爱,又何必去强求外人的爱,啜泣声渐缓,竹影在她身上轻轻晃动,月光不冷也不热,像温柔的手指,轻抚过她的心头,“大哥,我要去见他”,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他,沈淮舟眼里藏着柔光,他点点头,“大哥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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