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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喻盼儿掌权没多久,及至二月,傅辛发难,严令彻查阮镰贪污捐银之案,一时间在这汴京城里激起千层高浪。流珠写完信时,这事儿还未曾有个准信儿,但是写信的人也好,阅信的人也罢,两边都是清楚明白——阮镰此番遭了大劫,且是躲不过去的了。国公府已经败落,掌权的是喻盼儿也好,还是随便哪个小娘子也罢,都已经全无意义。
即如二人所料的那般,三月中的时候,傅辛下了最后的决断——阮镰下狱,遗下白绫一条,赐以全尸。念在其旧日功德的份儿上,只没收国公府上家产,对于其余无干人等,不再追究。
一夕之间,行将袭爵的阮恭臣,还有那惯常吟风弄月的阮二郎,皆变作了庶民,且是一分家产也无的庶民。而才掌权了一段时日,风光一时的喻盼儿,富贵梦消,听得旨意的那一刻,便昏厥了过去,醒来后怔然不语,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88章报应分明各有时(四)
泼天富贵,转眼成尘。冯氏自缢,阮镰被那一尺白绫勾走性命,人死了,官家还道是恩典,这夫妻二人,虽不曾同生,却也是都死在了那匹白布上头,倒也算巧了。
三月露桃芳意早,嫩麹罗裙胜碧草。这日流珠在新开的铺子里迎了怜怜来,那小娘子与郎君金十二郎好生商议一番后,总算是下了决断,打算入一份股,好得些红利。
流珠颇感欣慰,忙令人沏茶奉上,并柔声笑曰:“阳春三月,尽是新茶,只是你肚子里怀着小郎君小娘子,不能乱喝。特令人寻了宫里赐下的菊花,配上枸杞子,对你确有好处。”
怜怜如今虽已脱了奴籍,但对上这阮二娘时,还当她是主人一般,忙伸了双手,眯眼笑着,将那茶盏捧到手里头。边感受着那股暖意隔着白瓷缓缓传来,怜怜边轻叹一声,笑道:“二娘还有品茶的兴致,而那户人家,却已经是树倒猢狲散了。家不成家,府不是府,昨儿还风光着呢,可一触了官家的逆鳞,便忽喇喇似大厦倾了。”
流珠只轻轻一笑,并不就着这事儿继续絮言,但状似漫不经心地道:“以势交者,势尽则散。这种晦气事,说到底都是人祸,自己的种的因,自己得了果,旁人又哪里操心得来呢?”
国公府这株大树,旦夕间倏忽而倾,惹得汴京乃至整个大宋都议论纷纷。人道是官家怀着悲悯之心,只收没家产,并不追祸及人,可是钱没了,这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荣熙与阮恭臣和离,不过是个楔子。刘端端流产之后本就心灰意懒,大祸降头之后这刘氏女便没了踪影,据说是趁着乱子逃走了,亦有人瞧见她跟着往日一恩客远走高飞,除了刘氏外,失踪的还有小金鸡,可她们的正牌郎君阮二伤心归伤心,却已然无暇顾及于此。
喻盼儿苦心算计一番,却反倒是把自己赔了进去。她听得阿翁被官家赐死,当即昏厥,醒来之后又听说刘氏与人夜奔,小金鸡也影踪难觅,忙乱之际召了郎中来,却听闻自己已有足月身孕,当真喜忧莫辨。不过这个尚未成形的婴孩,却也好似久旱间的一抹甘霖,彻彻底底点燃了她的精气神儿。
茅草屋顶没了,柱子也得再死命撑一会儿。国公府虽治了罪,可是那位皇后,不还好端端地坐镇中宫呢吗。再说了,在北面的军队里,到底还是有念着国公府好处的人呢。
可偏偏就是在这个当口儿,傅辛仍是不肯罢休。这人一惯虚伪,但将阮大哥儿召了来,执着御笔,眉眼间带着些许倦色,唇惯性地勾着,温声说道:“唉,有言道‘富贵必因奸巧得,功名全仗邓通成’,这是混话,而阿翁是个明白人,怎么也信了这样的歪理?勋国公行事不慎,被那阿堵物蒙了眼,做的着实过分,如若不好生处理,只怕是民愤难平,底下人心里头都有怨气。我这官家,实是不好当,大义灭亲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心中亦苦涩得很。目下惟盼着阮家剩下的亲戚,不要因此和朝廷,和我这个远不够通情达理的官家,生了间隙。”
阮恭臣伏跪于地,心中诸般情思不住翻涌,面上却竭力平整,连扣了三个头,饱满光滑的额头都因此而微微红肿,显见是十分之用力。
男人咬牙凝声道:“官家言重。陛下不追究国公府的过错,不曾将我等微鄙罪人发配处斩,削以贱籍,已然是天大的慈悲。”
他额头抵着地面,分明是乍暖还寒的初春,自鬓角处却不断流下豆大的汗珠儿。傅辛瞧在眼中,略微有些讥讽地勾了勾唇,随即收起若有若无的笑容,假作真心,变了音调,忧虑道:“却不知你们以后这日子,可该怎么过才好……”
阮大郎低声道:“我与小弟,还领着官职,享着俸禄,日子自然还过得下去。”
“哦?”傅辛挑眉道:“那你便打算这么过了?”
阮恭臣闻言,微微抬起头来,心上一动,但那心又急急地沉了下去。
他清楚明白,眼前这男人,对国公府的处置断然不是情非得已。他亲眼见过冯家人哭天抢地之惨状,亦见过勋国公死讯传来后府上之悲绝,若将人逼到这般田地,绝非是“不得已而为之”,定然是胸府内积怨已久!
阮恭臣没说话,傅辛但笑了笑,继续道:“朕与你们,到底是亲戚,又不是甚怀着血海深仇的冤家不是?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你们过苦日子。朕为你,谋算好了。你素来在兵部做事,却没有军功在身,如何服得了众?北面战场上自从用了洋人的火器之后,赢多输少,折损不多,你不若跟过去,赚些军功罢。北边儿的军队里,有不少人,和勋国公交情颇深,对你阮家人,向来服气。你此番前往,正好借这个契机,和他们也多多来往罢。”
顿了一顿,这位九五之尊噙着笑意,仿佛饱含期许一般,温声说道:“朕的军队里,不能没有阮家人。大宋的江山,就是阮家人打下的。”
这话说得实在是重,阮大郎连忙推却。然他这心,却是愈来愈沉。
若是换做阮二、盼姐儿,或许还会误以为这位手掌生杀大权的好妹夫,是真心为了他们而打算。可是阮大郎却明白得很——
此一去,凶多吉少矣!
人人心里,都有副算盘。便是往日有些交情,阮镰一去,这交情便也比草纸还薄了。再说他若果真离了汴京,府中只剩下那不争气的阮二夫妇,这教他如何放得下心?
但是他没有退路。他必须去。
阮恭臣磕了个头,随即又低声道:“念起上次与皇后相见,还是一年以前。臣此番离去,只想再见上皇……小妹一面。刀剑无眼,沙场并非笑谈之所,臣能否活着回来尚且难以说定,不旋踵间或许即是明月松岗,天人永隔。还请官家恩准。”
傅辛犹吟片刻,却终是笑了笑,缓缓说道:“先前那嵇康小儿,是在爱爱面前告的御状。你也知晓爱爱的性子,她是听不得这种事的。依朕看,便不要再刺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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