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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休沐,虽说只有短短半天时间,对于县学生员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放风。年纪大、成了家的生员,趁此机会回家抱老婆。年纪轻的成群结伴上酒楼享乐。
祁听鸿好一段时间没出门,换了自己平常便服,系上深绿披风、隙月剑,走到街上,恍如隔世。从怀柔到皇城,算起来百余里。祁听鸿租了一匹快马,紧赶慢赶,飞驰一个时辰,到达未完工的丽正门,找驿站还马。过了丽正门再往西走,就到醉春意楼地盘。
自打迁都以来,北平城一天赛一天热闹,早已不是原本的模样。醉春意楼开在护城河南岸,初到北平时,集市酒馆,多数开在什刹海、钟鼓楼一带,城外这片地方河面封冻,北风与夜雪,未免显得凄清。如今又快要入冬,从楼上往下看,临水的一面,三青色天空,花青色枯树倒影。其他几面,楼阁已经建起,红灯笼如同树上所结红柿子,高高低低,接壁连檐。城内天街,巷陌纵横交错,成为一张围棋棋盘。士农工贾云集于此,渐渐将这张棋盘下满。城外地界,直望下去,最近是正安门隆盛大饭庄,往东,方记瓦盆店,野鸡山货店,醉春意清早从这里进新鲜竹笋蘑菇。往西,顺隆砂锅店,老刘家蜜饯豌豆黄铺,兴义仁和堂。祁听鸿跑得身上出汗,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三就黎坐在暖阁桌边喝酒,笑道:“这么热?”
祁听鸿也笑道:“黎前辈!你要觉得冷,我就将窗关了。”
三就黎道:“开着罢。”点点酒坛道:“毒蛇酒,喝得我都冒汗了。”
祁听鸿说道:“我跑得也热。县学原来这样远,辛苦你们总给我送饭。”
他将整扇窗推开,凉风混合油香糖香、牲畜腥臊,芸香柴胡之苦、甘草麦冬甜味,一齐涌入心怀。坐了一会,楼下叫卖声里,有人喊:“苏州醉螺醉虾醉螃蟹——!”
祁听鸿北上以来,再也没得吃过醉虾醉蟹。听见这几个字,嘴里顿时犯馋,想:“句兄像是北方人,大概没吃过这些。带几斤给他尝尝也好。”
想到这里,祁听鸿翻窗出去,险险挂在窗沿。三就黎叫道:“哎,哎,你做什么!”祁听鸿笑道:“黎前辈,我下去一趟,莫担心我。”两手一松,轻轻巧巧落到地面。
这一片俨然成为京城最大集市,放眼望去,处处挤满贩夫走卒。铺位之前排长龙,推车挑担的小摊位,周边围出圆圈。迎面走过来一个富家小公子,手上拿一串糖画,简直就和逛庙会一样。前后一算,还有十个月时间就该考乡试。届时带小毛上京城玩,小孩子喜欢热闹,一定记得在这片地方待久一点。
卖醉蟹这个老汉,是在“兴义仁和堂”边上,租了半爿屋檐。如今京城的住户,不乏朝臣的远近亲戚家人,从金陵千里迢迢搬过来,身上有闲钱,心中怀念江南,都在做旧梦。醉蟹铺子吆喝一声,已经排了几十个人队伍。祁听鸿探头探脑,听见前面排的人一买就是二三十斤,拿车拉回家。不知卖醉蟹的老伯腌了多少,排到自己还能剩下几斤?
更奇的是,站他前面的一个人,戴一顶小帽,穿一件麻布僧衣,居然是个和尚。听说和尚就算喝水,也要拿细布滤掉水里千千万小虫。而京城的和尚居然吃螃蟹么?祁听鸿心里大为惊讶,搭话道:“前面这位大师。”
那和尚五十来岁年纪,两颊圆圆肥肥,细弯眉毛,慈眉善目。听见祁听鸿叫他,支支吾吾解释道:“我……我来买……”
祁听鸿想:“爱吃什么,我又不会拦你。”笑道:“大师不必紧张,我既不是住持,也不是僧值。”
那和尚松了一口气,念:“阿弥陀佛!”仍继续说:“我看见卖螃蟹,想起往事,这才买的。不是因为口腹之欲。”
祁听鸿心下好笑,道:“敢问大师法号?”和尚道:“贫僧应文,不算甚么大师。”
方才那和尚说“想起往事”,想必也是江南来客。他讲话又和蔼可亲,不像寺里和尚那样玄虚。祁听鸿觉得亲切,又问:“应文大师原本是哪里人?”
果不其然,应文和尚道:“是金陵人。”又说:“以前在江南,是苏州童记做的好吃。不知这家做得怎么样。”
祁听鸿笑道:“应文大师原来是个老饕。是最近才出家的么?”
应文和尚长叹一口气,摇摇头。祁听鸿自以为讲到别人伤心事,连忙道歉。应文道:“今年年号是什么?”
祁听鸿道:“今年是庚子年,永乐一十八年了。”
应文道:“那我出家,也已经有一十八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
祁听鸿道:“大师不是自愿出家?”应文道:“算不上被迫,也算不上自愿。”
祁听鸿的师兄,有事没事爱看市井话本子,男女情爱传奇小说,看完还要讲给祁听鸿听。祁听鸿耳濡目染,心里想:“搞不好这位应文大师,有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相好女郎。被人棒打鸳鸯,心灰意冷,这才出家了。”应文和尚又道:“过往事体,不提也罢。”
其实这位应文和尚,正是从金陵皇宫遁逃出家的建文皇帝——朱允炆。祁听鸿不明就里,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卖醉蟹的队伍,渐渐要排到他们,但铺内摆的,腌螃蟹的大陶土缸也行将见底。祁听鸿道:“不知能不能买上。”
应文和尚从怀里掏出个荷包,点了一把碎银子,也忧道:“可不要被人买光了。”就在这时,一个小身影从他两人中间挤过,伸长手臂一抓,把应文和尚的荷包抓走,撒腿跑开了。应文和尚大叫:“哎唷!”
祁听鸿立马追去。应文和尚叫道:“小施主!”
祁听鸿回头也叫:“大师,我帮你追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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