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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老城区夜市街口临时支了几张折叠桌。
桌上没有茶点,只有一摞培训材料和价格公示样板。虽是临时搭建的露天会场,但位置极显眼,正好卡在几家老字号烧烤店和临街的公共花坛之间。
来的摊主不算少,足有三四十号人。有卖烤串的,有卖炒粉的,有做凉菜和甜品的,也有几个在旁边摆桌收租的小铺面老板。这些人一坐下,神色都不轻松,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嘀咕,眼神时不时往街口方向飘。
因为他们这些年最熟悉的政府动作,往往不是来帮忙的。是整顿,是检查,是限期整改,是让你赶紧搬迁,或者是强拉着交一堆卫生费和管理费。
所以当他们听说管委会一把手齐学斌要亲自来,第一反应不是“生意要红火了”,而是“头顶的紧箍咒要更紧了”。
齐学斌准点从街口走了过来,身后只跟着赵明华和文旅局、市场监管部门的几个干部。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派头,甚至连西装都没穿,只套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短袖衬衫,拉了一张塑料圆凳,直接在摊主们对面坐了下来。
其中一个年纪大、在清河摆了十几年烧烤的摊主见齐学斌坐下,咬了咬牙,先把话挑明了:“齐书记,既然您亲自来了,我先说句不怕得罪人的。”
“老哥哥,您说,今天就是来听真话的。”齐学斌抬了抬手,语气平缓。
“我们不怕你们管,交税交管理费都行,就怕今天说扶持,明天说取缔,后天又说要搞统一规划。折腾来折腾去,光是买那些合格的推车和设备,就能把我们这几年的血汗钱榨干,最后搞得我们摊子还不如以前好摆。”
这话一落,旁边好几个人都跟着点头,甚至有人在后面大声附和。
有个年轻摊主也忍不住,梗着脖子插了一句:“还有租金问题!真要像你们说的那样,街火了,外面的人进来了,房东第一个涨价,连锁店第二个进场,我们这些小摊最后给政府铺了路,自己反倒被挤出去,那还折腾个什么劲?”
文旅局和市场监管的负责人听见这几句,心里都是一沉,暗暗看了齐学斌一眼。他们原本以为,今天这场会最难的是讲清卫生政策和摊位规则,现在看,最难的是先让这些被折腾怕了的底层人,相信政府不是来拿他们当一次性政绩道具的。
齐学斌没有急着解释,反而先看向了坐在旁边的管委会办公室主任赵明华。
“明华,你先跟大伙算算账。”
赵明华翻开本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搞动员大会,也不是让谁先签保证书。我是先来把账讲清。这本账,有政府的,也有你们的。”
他站起身,指了指桌上的培训材料:“第一,政府做的是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支撑,我们不是包你们赚钱的,做生意有亏有赚,那是市场的事。第二,愿意进样板街的,必须接受证照齐全、明码标价、食品留样、消防培训和垃圾分类,这是一条铁律。第三,公共厕所、垃圾清运、移动洗手点、夜间治安巡逻以及前期培训,这些公共成本,全部由政府财政来补,不向摊主收一分钱。”
赵明华环视了一圈,接着说道:“第四,谁先按规范改,第一批样板名单和补贴明细就先给谁,全部对社会公示,清河不会替任何关系户留后门。名单给定死了,后面谁想走关系塞人,别找我,也别找齐书记,找了也没用。”
这五条账讲得清清楚楚,场上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果然小了许多。
因为摊主们最怕的,从来不是规则严格,而是规则含糊。规则一含糊,底下办事的人就有空间,最后普通人就只能靠送礼、攀关系和撞大运。
一个卖烤饼的中年女人想了想,抬起头问得很细:“赵主任,那统一价格牌以后,我们是不是都得卖一样价?我这手艺跟别人不同,用料也足,卖一样价我亏死了。”
市场监管负责人立刻笑着接上:“不是统一售价,是价格透明。你觉得自己的饼好,想卖贵点,可以,但得在价格牌上明明白白写出来,别今天看是外地人就一串两块,明天看是本地人就一串一块。我们要防的是临时宰客和价格欺诈,不是正常的市场差价。”
那女人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这倒还算公平,只要明码实价,大家凭手艺吃饭。”
另一个年轻摊主又问:“那留样呢?咱们这种路边摊,天天弄个留样盒,会不会太麻烦了?每天卖剩下的东西都不够折腾的。”
市场监管负责人把准备好的小塑料盒和简版表格拿出来,在桌上排开:“麻烦肯定有,每天收摊前得花十分钟把几样热销食品装盒、贴标签。可这东西以后真出了食品安全纠纷,是保护你,不是坑你。清河烧烤后面真要做名气,保不齐会有同行或者眼红的人盯着我们。有留样在,谁吃坏了肚子,检测报告一出,是不是你的责任一目了然,你不用光靠嘴跟人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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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学斌在一旁听见这句,眼神微微一动。他没说话,但把“食品安全盾牌”这几个字暗暗记在了心里。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夜市这条线一旦热起来,外面盯着清河挑毛病、甚至准备动刀子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这时,被请到现场的几位老居民代表也有些坐不住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还没等坐稳,就先拍了拍桌子:“齐书记,我们不是不想让街里热闹。可晚上太吵,油烟太重,车再往我们这老街一堵,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要不要睡觉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大爷的话把几个摊主的脸色又拉紧了一点。在老城区做生意,最难调和的就是商住矛盾。夜市要是做起来,最容易被忽略、受罪最深的,也就是这些老住户。
齐学斌点了点头,看着那位老大爷,声音温和却坚定:“大爷,您说得非常对。所以今天请你们来,不只是让摊主听政府的账,也是要让政府听你们的账。经营时间必须写死,晚上十一点半必须收摊,油烟设备必须加装消音减震,收摊后地面必须清洗干净,停车必须外围分流。清河做样板街,不是只照顾外地游客和摊主的口袋,它必须得先让本地人还能过日子。”
听到这番话,那位老居民代表的脸色明显松动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旁边几个摊主互相看看,悬着的心也踏实了些。因为他们听得出来,这不是一场只顾着向商户或者政绩一边倒的敷衍工程。
轮到齐学斌自己开口时,他看着这群饱经风霜的摊主,把话讲到了最露骨的地方。
“各位,清河现在没有知名景区,也没有大财团来投资。但没景区,不代表夜里这条街没有机会。机会要来了,你们最怕什么,我知道。怕被频繁检查罚款吓死,怕被房东涨房租涨死,怕自己辛辛苦苦给大铺子铺了路,最后自己没捞着好。可你们也得站在游客的角度算算账。他们最怕什么?怕贵,怕脏,怕被当成傻子坑,怕跑了一趟回去就在网上骂。”
齐学斌伸出两根手指:“这两本账,今天必须一起算。按规矩改,有风险,我知道。有小兄弟问我,要是大家按要求全改了,最后没人来,亏了谁负责?”
场上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齐学斌平静地答道:“亏了,没人替你兜底,做生意本身就是担风险。但我能保证清河官方做两件事。第一,把你们前期合规和设备改造的成本,通过政府集中采购压到最低,甚至争取部分设备免租金;第二,我们不搞花架子,不搞一阵风,真做就想尽一切办法把人往这条街请。我不骗你们包赚不赔,可我绝对不会让愿意守规矩的人,最后给不守规矩的人垫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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