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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雾锁青溪
正德七年的秋汛来得急。陈砚秋挑着书箱站在渡口,看浑浊的江水卷着断木撞向石矶,官道旁的野菊被雾霭浸得湿漉漉的,连蝉鸣都浸了水汽,闷得人耳膜发疼。
他此去青溪县任典史,原以为是肥差——毕竟江南富庶,小县也该有些油水。可船家临开船前压低声音:“客官可听说了?这青溪半年前就开始闹邪性。上月十五,王屠户家的娃子去后山采蘑菇,至今没回来;前儿个张秀才家娘子半夜投井,打捞上来时……脸上全是鳞。”
陈砚秋握紧书箱的铜锁,只当是乡野传闻。直到他在渡口茶棚歇脚,见邻座的老捕快端着茶碗,指节白得吓人:“小老弟,到了县衙先找老周头。那老爷子守了三十年库房,知道的比县太爷还多……”话音未落,茶棚外的雾突然浓了。
不是寻常的秋雾。陈砚秋看见自己的衣摆被雾气沾湿,却不见雾珠滚落——那雾更像活物,黏在皮肤上泛起凉意,混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直往鼻腔里钻。
青溪县的城门比别处矮半尺,朱漆剥落处露出朽木,像老人残缺的牙齿。门房是个眼窝深陷的老头,接过文书时手抖得厉害:“陈……陈典史,您可算来了。老周头……昨夜里没了。”
陈砚秋心头一沉。跟着门房穿过县衙前街,越走越心慌。两旁屋舍的窗纸全破了,风灌进去,晃出无数黑黢黢的窟窿。更怪的是街上没人——明明该是午后,青石板路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唯有墙根下的野狗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到了。”门房停在一间偏房前,“老周头就死在这儿。”
门没锁。陈砚秋掀开竹帘,霉味混着血臭扑面而来。老周头趴在书案上,后颈有个碗口大的血洞,血已经凝了,却诡异地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更让他汗毛倒竖的是,老周头右手死死攥着半块青铜镜,镜面上刻满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虫豸爬过的痕迹。
窗外起雾了。这次陈砚秋看得清楚——雾气是从院角的老井里涌出来的。井沿爬满绿苔,水面浮着片指甲盖大小的鳞,泛着幽蓝的光。
第二章残卷鬼篆
陈砚秋在县衙住下,表面处理公务,暗地查访。三天后,他从老捕快醉话里套出:近半年来失踪的七人,全是每月十五子时去过老井附近的人。
“那井邪性!”醉醺醺的张屠夫拍着桌子,“我表舅家小子胆儿大,说要去井里捞月亮,结果……捞上来的不是月亮,是他自个儿的鞋!”
陈砚秋决定夜探老井。
十五夜,月黑风高。他带了两盏防风的羊角灯,腰间别着老周头那半块青铜镜。老井在城隍庙后,四周荒草齐腰,虫鸣突然消失了。
井栏上刻满字。陈砚秋举灯凑近,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文字。笔画像无数条小蛇纠缠,有的地方凸起如肉芽,有的地方凹陷似血痂,凑近些再瞧,竟觉得那些纹路在蠕动!
“不可名状者,居深渊而瞰人间……”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陈砚秋转身,看见个穿青布衫的老妇,脸上的皱纹里沾着草屑:“这是《玄渊志》残卷上的话。五十年前,前任知县请了个云游道士,烧了半本,剩下的……”她指向井里,“都在这儿。”
老妇塞给他半本虫蛀的绢帛书。陈砚秋翻开,第一页画着个难以名状的图形:无数眼球叠成尖塔,下方伸出无数触须,每根触须末端都是张咧到耳根的嘴。旁边小字注:“此为‘阿撒托斯’投影,见其形者疯,闻其声者狂,触其气者腐。”
“阿撒托斯?”陈砚秋喃喃。
“道士说,那是混沌的原胎。”老妇的声音突然变尖,“可我们青溪人不信!每月十五,我们给井里供米糕、烧黄纸,求它别闹……”她猛地抓住陈砚秋手腕,指甲几乎掐进骨头,“可它要的不是这个!它要活祭!活祭!”
井里传来响动。
先是咕嘟咕嘟的水声,接着是某种黏腻的摩擦声,像巨兽的舌头舔过井壁。陈砚秋低头,看见井水泛起涟漪,水面倒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团蠕动的黑影,无数只眼睛在其中开合。
老妇尖叫一声,疯了似的跑开。陈砚秋攥紧青铜镜,镜面上的纹路突然发烫,与井壁的刻痕产生共鸣。他看见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湿滑的、分节的肢体撑破青苔,露出截覆盖着鳞片的躯体……
第三章井中低语
陈砚秋连滚带爬跑回县衙,把自己锁在房里。青铜镜在他怀里发烫,镜面上的虫纹竟渗出淡血,沿着他胸口爬上手背,在皮肤上烙出同样的印记。
他翻出《玄渊志》残卷,终于理出些头绪:青溪县建在古祭坛遗址上,千年前此处是祭祀“外神”的场所。所谓“阿撒托斯”,不过是外神的一缕投影。而那口老井,是连接“混沌海”的裂隙。
“每月十五,裂隙会短暂开启。”残卷最后一页写道,“献祭活人,可保一方平安;若拒绝,则外神将降下‘真实’。”
陈砚秋突然想起失踪者的共同点——他们都是在十五子时去过老井。原来村民不是去供奉,而是去……献祭?
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陈砚秋扒着窗缝往外看,月光下,全村的人排着队走向老井。他们的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皮肤泛着青灰色,像泡在水里的尸首。张屠夫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个麻袋——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今晚的“祭品”。
“他们被控制了。”身后响起声音。
陈砚秋转身,看见老周头的鬼魂。他脖子上还淌着血,手里攥着半块青铜镜:“五十多年前,也有个典史发现了真相。他烧了残卷,想救村民……结果那些被控制的人把他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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