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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位身着锦袍、作货商打扮的中年男子悄然出现在廊间。他左右环视,见四下无人留意,便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掠入了天字五号雅间。
室内茶香袅袅,一位紫袍少年正临窗而坐。并未立即回头,只是眼睫微抬,待他缓缓转过头,眼中竟无一丝波澜,唯有洞悉一切的淡然,仿佛来者是谁、所为何事,他早已料定。
“爷,万全商队明日午间,便能抵达三河。”说话的中年男子,正是桑旸情报署——私局,安插在西域三河的暗桩。
他略一停顿,继续低声禀报:“按您的吩咐,一月以来,属下们日夜盯着万全商队的动静。他们在药草市集的百草堂订了一批货,此番进城,必会前去提取。”
“不过……”男子声音压低,透出几分凝重,“每次药材装车之时,百草堂内外明里暗里皆是他们的人,便如铁桶一般。我等数次试探,皆难近身。为免打草惊蛇,属下只得作罢。”
“无妨。”少年将军神色淡然。
中年男子躬身,双手奉上一本薄册:“爷,这是百草堂平日往来的商队名录,还有他们常经手的药材种类。”
接过册子,少年将军低低的声音传来,“明日一切照旧。”旋即抬手一挥。
中年男子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身影很快没入楼下熙攘的人流中。
少将军的目光重新移向了窗外,楼下的歌舞正到浓处,鼓声急促如雨,舞姬的金铃脚镯,踏出撩人心魄的节奏。
这扇窗,确是这销金窟里位置绝佳的一处,既能将台中央的声色尽收眼底,更能将对面那一排琉璃窗柩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对面雅间的一扇扇窗内,俨然是另一方天地。半卷的珠链后,隐约透出几重沉沦的光景。
有身着锦袍的齐朝商人,身旁的侍女斜倚在他身侧,葱白的指尖托着一支细长的鎏金烟枪,烟锅里的膏脂正幽幽燃着暗红的火星。唇间缓缓溢出的一缕缕青烟,将他的面容在氤氲中显得模糊而疏离。
有眼窝深陷的楼兰商人,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绣金靠枕,每当一口青烟吸入肺腑,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便会骤然绽开迷醉之色。
那最里侧窗内的两个吐蕃商人,更是放浪形骸。他们并排歪在一张软榻上,厚重的织金毯子半拖在地。每人怀里都搂着一个衣衫不整,托住烟枪的舞姬。其中一人的手,还不安分地探进女子微敞的领口里揉捏,喉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一扇扇窗内,青色的烟雾在琉璃窗前交织成诡谲的云。他们的眸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恍惚的空洞,旋即又将被更深的沉醉所淹没。
这些人虽聚在西域这方寸之地,可通身的绫罗绸缎,齐朝的暗纹蜀锦,波斯的金线天鹅绒,天竺的楚纳绸,无不昭示着他们并非本地客商的身份。
“叩叩叩……”敲门声起。
“大人!这是您要的东西。”门外,身穿料销的娇媚舞姬,手托鎏金托盘款款而立。
门前的袁平,迅速的伸手,拦住了还欲往前的妖娆身体。
“不必进屋!”他顺势接过舞姬手中的托盘。
“砰。”一声闷响,门已被一股巧劲严丝合缝地阖上。
看着紧闭房门的天字五号雅间,舞姬散了眼中的媚态,不满地努了努嫣红的唇:“竟如此不解风情。”水袖一拂,悻悻然转身。
桑旸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他的目光落在紫檀木桌,金盘之上的那个银盒上。盒子做工极为精巧,錾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初闻是某种甜腻的花香,细辨之下,那甜味深处却透出一股焦糊与药材混合的苦涩,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腥气,直冲脑门。盒内衬着的暗红丝绒上,放着一块膏体。膏体黑得深沉,表面诡异地泛着油亮的光泽。
桑旸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前这乌沉沉的膏体,便是那被称作“云福”的膏,能引人登临极乐,却也能在无声无息间,蚀尽人的骨血。
在这西域之地,云福膏也是违禁物。可偏偏在这销金窟内,它却成了堂而皇之的享受。
方才踏入回廊时他们便察觉了,这敛香舍里,自有一套不言自明的规矩。那些身着薄纱、步履轻盈的舞姬,端着盛放“云福膏”的鎏金托盘,只在齐朝、吐蕃等远来客商的雅间前流连巧笑,却绝不会去叩响西域本地商人的房门。
而桑旸他们这一间,也因身着的西域服饰,也是自个儿开口唤人,那勾魂的膏子才送了进来。
少将军原本如玉山将倾的从容姿态骤然绷紧,周身气压陡沉。那双总是含星蕴月的狭长的眸,此刻寒芒乍现,似有冰刃碎雪迸射而出了然的怒意。这毒物能在此处公然售卖,怕是西域王朝与他们之间达成的阴暗默契。任你八方来客在此醉生梦死,销蚀筋骨。以他国之颓败,换取一时之苟安与不义之财,这繁华地狱之下,尽都是算计的枯骨。
三河城地僻人稀,除了一处药草市集,再无像样的买卖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若想在此处交易,都要由敛香舍代为收购。这敛香舍的东家,虽无官身,却是三河城的商市之首。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城主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与南侧天字一号雅间的清幽静谧截然不同,天字五号雅间高踞敛香舍北端,却独得另一番景象。
而这天字五号雅间的妙处,正在于北墙那扇通透的琉璃窗。窗外不对街市,不接园林,偏偏正对着敛香舍后院那一片守卫森严的库区。但见高墙之内,库房连绵,独占了一条街面,临街处开着两扇阔门,终日有货车进出不息。桑旸一行人选定此间,图的,正是这扇窗后藏着的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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