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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四）（第1页）

窗外的雪更大了，檐角的碎玉落得更急，广明殿里的残灰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暖手炉微弱的温度，裹着两个相依为命的身影，在无边的寒意里静立成一幅单薄的剪影。

千缕丝因一时之气，出了殿门，雪光映得她眼底发亮，袖口拂过廊下冰棱，冰棱应声而断，坠地碎成几截，在青砖上溅开细小的白星。

夜，言素荀在睡梦中突发了高热惊厥，四肢抽搐，唇色青紫如浸寒霜。苏眉雪指尖探向他颈侧脉门，指尖骤然一紧——脉象浮数如鼓，细若游丝，分明是风寒入里、邪陷心包之象。

她霍然起身，素白中衣袖口扫翻暖炉，炭火噼啪溅落一地猩红。

“传太医！快！”

千缕丝已冲入风雪，青缎宫鞋踏碎积雪，足下溅起的冰屑如星子迸裂。

她没有直接去太医院，而是先去了承乾宫，直奔承乾宫偏殿——那里是当今圣上言陌的寝殿。

当言陌知道皇六子的病情后，面色沉如冻湖，未及更衣便直奔广明殿，他步履极快，玄色袍角翻飞如墨云压境，腰间蟠龙玉佩随行铿然作响。

广明殿的朱雀衔环铜门却在此时轰然洞开，一道玄色锦袍身影踏雪而入，肩头积雪未化，眉梢却凝着霜色。

——此人正是言陌。

身后，还跟着太医院的好几名太医。

他目光如刃，直刺向榻前的苏眉雪，却在触及她散乱鬓发与指尖未拭的炭灰时，喉结微动，那锋锐的审视竟如雪遇骄阳，悄然化开一线裂隙。

他大步上前，一把掀开锦被，亲自探向言素荀滚烫的额角，指尖微顿，旋即沉声下令：“姜汤灌下，再取三钱紫雪丹化水，兑入姜汤同服。”

他声音低哑，示意太医赶紧上前诊治。

太医们应声而动，银针在烛火下泛出冷光。这时，为首的太医急忙道：“银针先刺十宣、人中，再取曲池、合谷——快！”

见到言陌和太医的到来，苏眉雪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与自己的婢女千缕丝对视一眼后，千缕丝给了苏眉雪一个肯定的眼神。

少顷，太医们会诊后，得出了言素荀的病症结果。

主要诊治的太医来到言陌的身前回禀道：“皇上，六殿下是外感风寒引发的急热，邪火攻心，幸而送来及时，银针放血后已退了些热势。只是殿下年幼，气血尚弱，寒邪未完全驱散，需以温药固本。臣等这就拟一副驱寒解表、益气安神的方子，每日三剂温服，再嘱宫人用温水擦拭殿下四肢，时刻留意体温变化，切不可再让殿下受半点风寒。若今夜能安稳退热，明日当能好转大半。”

话音刚落，殿门外就闪现一道明黄色的宫装身影，正是太后娘娘高雌蕊带着燕青岚匆匆赶来。

她裙摆翻飞，鬓边的金步摇随着急促的脚步轻晃，还未完全踏入殿门便急切地扬声问道：“素荀的情况如何？太医可曾有定论？”

言陌回头看向她，原本紧绷的下颌线稍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回母后的话。刚用银针退了些热，太医说寒邪未散，需温药固本，今夜得仔细盯着。”

高雌蕊闻言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触六殿下滚烫的额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声音发颤道：“我的儿……怎么就突然病得这么重……”

燕青岚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安抚：“娘娘莫急，太医说只要今夜安稳退热，明日便能好转大半呢。只是，”燕青岚适时的顿了顿，转头环视四周，继续道：“这殿中，为何冷得像冰窖啊？太监、宫女是干什么吃的！”

听至此，苏眉雪随即哭了起来。

太监宫女们闻声，更是“噗通”跪倒一片，头埋得几乎贴地，浑身抖如筛糠。

言陌的目光扫过殿角几盆燃得只剩灰烬的炭盆，眉峰拧得更紧：“掌事太监呢？”

一个身着暗纹锦袍的太监连滚带爬上前，额头磕得青红：“奴才……奴才彭若海失职！只是奴才冤枉啊，奴才这两三个月回回去司饎司讨要咱们宫里的份例炭，可司饎司那边总说今年北疆战事吃紧，炭料都优先供了前线，各宫的份额都减了三成。咱们殿下的宫苑本就地处偏隅，冬日格外寒凉，奴才前前后后跑了七八回，要么被小吏挡在门外，要么只给些碎炭末子，烧不了半个时辰就熄了。奴才想着殿下近来身子弱，怕您知道了烦心，便没敢禀报，只偷偷用自己的月钱买了些散炭应急，可……可昨夜突然降温，那点炭根本撑不住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说着，彭若海又“咚咚”磕起头来，额上的青红印子更显狰狞，眼泪混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福禄的声音冷得像冰：“哪里有北疆战事，定是你信口雌黄，再说了司饎司缺了你们宫中的炭火，你们完全可以去找皇后娘娘做主。”

高雌蕊闻言面色骤沉，指尖猛地攥紧凤纹袖口，指节泛白：“司饎司好大的胆子！去，把司饎司的司饎司主事和皇后唤来！”

“诺！”李福禄先是看了一眼言陌，言陌微微颔首。

李福禄只好应声领命，转身疾步而出，袍角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待李福禄一走，言陌的目光如刃扫过彭若海：“你跑七八回司饎司，可每一回，你都只见到小吏推诿？”

彭若海浑身一僵，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数次，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应声：“是！”

言陌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指尖在腰间蟠龙玉佩上轻轻摩挲，那冰冷的玉质似也染上了他的怒意：“彭若海，你掌延福宫多年，连司饎司主事的面都攀不上？还是说，有人给你递了话，让你连半句实情都不敢吐露？”

彭若海浑身筛糠般抖得更凶，额头的血痕混着冷汗往下淌，嘴唇翕动数次，终是不敢再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