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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昏未至,暮色悄悄爬上了山野,大殿前的天空,夕阳如残血般挥洒,夜风吹着树梢声声作响,群鸟在林间不住哀鸣,山路两旁黑白两色的幡旗随风而舞,阵阵鼓乐声如悲歌低回,宛如亡者的神魂渐渐归于天地,明安立于高山,目光落在沿路上山悼念的人群中,他们身着素衣,步步诚恳,好似怀有虔诚的敬畏之心,“他会来吗?”面生的侍女担忧地问道。
“放心吧,百姓们对虞慕寒很是爱戴,我已放出消息邀请全部的领主,鬼无涯既然想得到城主之位,他必然不会失掉民心,只是他必定会有应对之策”,明安的声音低沉又缓慢,混合着鼓乐之声听起来有些悲凉,侍女看向她沉静的面容,“你对他的死会感到悲伤吗?”
明安好似听到什么笑话,嘴角带着冷漠与轻蔑,“我为何要对算计我的人的死感到伤感,本就是各取所需,你问的当真奇怪”,她说完转身走向大殿,徒留侍女看着她的背影发呆,高阳明安是个很清醒的人,她永远都将自己放在首位。
殿前香炉中的烟雾袅袅升腾,与天空中的暮云缠绕,祭司带着诡异面具的人吟唱着哀乐,纸钱如雪,跟随黄昏的风飘散,引魂钟鸣了三声后,祭司焚燃引魂香,跪地叩拜,香烟腾空,虞慕寒的身影出现在烟雾中,明安掩藏在衣袖中的手忍不住攥紧,这里的祭司竟真能召回神魂,她生怕他开口说出死亡的真相,可那神魂却只如幻影般沉默着,明安这才松了口气,她转头看见晏公神情奇怪地盯着他的神魂,眼中顿时杀意骤起,他是唯一知情者,必然不能活着。
侍女们端来水盆,所有前来吊唁的人皆沐手净面,接过祭司手中的长香,踏进灵堂,正中摆着虞慕寒的遗像,众人依地位高低行三百九叩之礼,明安跪在棺椁旁神情哀伤地不能自已,却还是上前与他们道谢,鬼无涯姗姗来迟,站在宾客的最后面,周围围满了保护他的人,他目光怔怔地打量着高阳明安,似是要看透她的伪装。
这时,几名壮汉抬着酒缸进来,醇厚的酒香顿时充斥整个大殿,侍女替宾客舀着酒,他们一一朝牌位的方向祭拜,待轮到鬼无涯时,他并未接过侍女手中的酒杯,而是缓步靠近酒缸,“今日来的都是些重要之人,夫人的酒可否被有心之人动了手脚也未可知,还请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个验证”,他话音刚落,已经饮过酒的领主皆面色大变,暗中运气试图将酒逼出,侍女端着酒杯的手并未放下,目光有些闪避,“领主实在多虑,今日是城主的祭典,没人敢也没人会动手脚”,樗离改变了样貌和声音,她话语虽无惧,可神情中的紧张却出卖了她,鬼无涯更觉得酒中有诈。
“正因为是城主祭典,便更要万分小心,毕竟这城中有原本不属于黑曜城的人”,他话中意有所指,众人目光若有似无落在明安身上,后者缓慢起身,悲伤半点不曾褪去,她接过侍女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遂即酒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无涯领主可还有什么疑问,你若不想来便不来,何必诬陷于我,何必在亡者家属心头又添痛苦”,她眼中满是痛苦与绝望,任谁都觉得是鬼无涯无理取闹,“如今我只想平安将慕寒的孩子生下来,还请领主放过我们”,明安语气中带着乞求。
鬼无涯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她,“倒也不是我不信王姬,只是王姬身边的樗离前些日子放火烧了我的花楼,楼中的女子悉数被烧死,我也是担心您身边有什么不干净的人”,他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低垂着头的樗离满口牙都要咬碎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恶心之人,竟然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
明安神情淡漠地看他,“无涯领主真能臆想,黑曜城谁人不知她曾经是你的月歌夫人,你们本就有私仇,这关我何事?”鬼无涯无意与她周旋,早些回去自己的地盘才安心,既然已经撕破脸,那么樗离的下落便不再重要,“王姬何必如此紧张,我只是为诸位宾客的安全着想,若你心中无鬼,只消让我身旁的医师检查一番便好”,他的话还真是狠,倒让被诬陷者陷入自证,倘若她拒绝,后面的宾客自然不会饮酒,领主们也会心存芥蒂,倘若她同意,那么她便在黑曜城毫无威信可言。
“无涯领主,你实在过分,今日是城主祭奠的日子,你竟如此生事,实在有愧城主在世时最看重你”,冥鸦的话没有错,但众人还是更担心自己的安危,鬼无涯踱步到她面前,“听说冥鸦领主投靠了王姬,你可敢喝那缸中之酒?”冥鸦有些迟疑,她根本不知这其中是否有毒,她此刻有些后悔站出来,现在却没了退路,她扬起头看向鬼无涯,“我若喝你也喝,可敢?”
天色渐渐暗沉,无数盏魂灯的光芒看上去恐怖又压抑,身着素衣的明安看上去弱不禁风,“你们不必再争,我同意无涯领主的人检查,时辰已经不早了,慕寒也该安息了”,鬼无涯有些诧异,她到底是另有所图还是放手一搏,医师已经上前查看,殿外司礼的颂文还在继续,殿内火盆燃烧着纸钱噼啪作响,众人皆屏息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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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过后,医师回到鬼无涯身边,压低声音朝他道,“回禀领主,酒中既无毒药,也无可能与其他食物相克之物”,冥鸦离他最近,“你的人都说没有问题,你还要扰乱典礼秩序吗?”她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喝过酒的领主们也松了口气,鬼无涯冷冷地看向冥鸦没有言语,“无涯领主请吧,后面还有许多人等着,我们没有时间陪你玩被害的戏码”,明安朝他做出请的手势,鬼无涯有些骑虎难下,连追随他的领主都觉得他有些草木皆兵,“领主放心喝吧,我们喝过这么久都没有什么事”,他神情冷淡地看过去,那人立即噤声。
鬼无涯走近,酒香扑鼻而来,“我要那个杯子”,鬼无涯随意指着离侍女最远的杯子,侍女放下酒勺走了过去,盛酒递给他时,嘟囔着一句懦夫,“你”,鬼无涯气结,今日不能再生事端,他强忍着怒意朝牌位行礼,随后将酒一饮而尽,转身退下,鬼无涯闹了这出之后,宾客们安心许多,奠礼很快便结束。
祭司诵读完虞慕寒生前的功绩,香火也已燃尽,他的神魂正在消散,大风吹过,纸钱满天飞舞,似苍穹洒下的无尽离愁,送魂的钟声悠长地响起,鬼无涯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怒火压抑不住的朝上涌来,看向高阳明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愤恨。
钟声久久回荡在山巅,送别仪式已经完毕,明安恭敬地朝众人行礼,神将有序送他们离开,鬼无涯好似很着急,乘着坐骑带着他的人快速离去,明安看着他的背影问道,“樗离到他的府邸了吗?”神将压低声音道,“我们看着她进去才离开,只是鬼无涯的住所戒备森严,她一人恐怕很难杀了他”,夜风中明安的声音听起来坚硬如石头,“我只能帮她到这,之后全看她自己”,神将没有再开口说什么,他们人微言轻,根本改变不了她的想法,“去请冥鸦,邀她来此一叙”,明安吩咐后转身走入大殿,阴暗的大殿好似吃人的怪兽。
月光透过穹顶在中央洒下冷冷的微光,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樗离如同猫儿般缩在角落,月像阁中只有呼吸声仍然清晰可闻,苍白与死亡的夜让她不由得颤抖,曾经那些空缺的位置已经被雕像填满,女子眉宇间的惆怅好似被定格,心中对鬼无涯的恨意让她变得焦急,抬头看了看月色,典礼应当已经结束,她必须想办法摸进他的卧房,必须趁他今夜衰弱杀了他。
樗离正要起身,有人跌跌撞撞地推开月像阁的大门,这里是禁地,能来的只有他一人,她立刻屏息凝气,心紧紧提起来,月光照亮鬼无涯,他脸色惨白犹如尸体,毫无生气地站在门边,樗离知道他毒发了,只见他拔出剑,如同魔怔般冲进来砍向那些雕像,不过片刻,刺鼻的血腥味弥漫整个阁楼间,所幸他只是砍杀了中央那些,便丢下剑,怒吼着朝后殿走去。
鬼无涯感觉胸口的怒意根本无法抑制,体内的灵力横冲直撞,这好似他修习灵术走火入魔之感,残存的理智带他踏入月像阁,月光映照下,雕像们的呼吸声愈发的强烈,她们的双目留着血泪,狰狞的面孔放大,张牙舞爪地吼叫着,就该早些杀了这些女人,若非他大发慈悲,她们怎还会活着,于是,他拔出剑狠狠刺向她们,他的瞳孔染上血红,眼前被血浆糊地看不见,这才扔下剑喘着气离开。
樗离悄悄跟上,这里她从未来过,到处都是乌黑透亮的石板,中央水池中是浓浓的血浆,鬼无涯泡在其中尚才觉得舒适些,原来他竟以女子的鲜血作为修习灵术的媒介,此等阴毒之法她闻所未闻,池中血浆翻滚着,鬼无涯的面色逐渐变得红润,不能让他解了毒,樗离形如鬼魅,游走在他身后,黑暗之中她能更好的行动。
鬼无涯察觉到一股阴凉的气息,刚想躲避,一把短刃从他脖子横穿过,他双目凸起转头看向身后之人,竟是大殿斟酒的侍女,大量的血液顺着伤口流入血池,与那些被他残害女子的鲜血融合,“我终于亲手将你杀了”,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脑海中最后出现樗离的名字,之后便陷入深深的黑暗。
樗离跌坐在水池边,看着他的尸体滑进血浆,她激动地双手颤抖,泪水从她脸上滑落,无数被他残害的冤魂终于可以安息,曾经的樗离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复生,她癫狂地笑着,好似这是她此生最喜悦的事。
冥鸦再次来到城主大殿,案几上还摆着香烛与贡品,明安盯着虞慕寒的牌位,“我该喊你王姬还是夫人,亦或是城主?”冥鸦率先开口,她火红的长发在烛火的映照下好似鲜血,明安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你想怎么称呼都可以,我从不在乎这些,我只关心我手下有多少兵力,我的灵力如今达到何种水平”,冥鸦嘴角微扬,“王姬果真与众不同,希望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你的选择当然是正确的,因为鬼无涯或许活不过今夜”,明安信誓旦旦与她说着,“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下药成功的?”冥鸦脸上并无半分惊讶,高阳明安怎会无缘无故给虞慕寒举行悼念仪式,要说没有任何谋划任谁也不相信,“你们喝的都无毒,只有他的那杯有毒,毒药就藏在侍女的指甲中”,明安如实说着,冥鸦轻皱眉头,“所以说鬼无涯是中毒身亡?可他堂堂领主岂非没有解毒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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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鸦领主不必担心,明日既知分晓,今日邀你前来有件要事要交于你”,明安严肃地看向她,“想必方才大殿之上王姬已经看到我的诚意,何必再来试探于我,但讲无妨”,她尖利的眼神下暗藏汹涌,“我要你替我除掉晏公,当初是他算计我委身虞慕寒,如今倒还惦记领主之位”,冥鸦挑了挑眉,“除掉那老家伙可不容易,王姬愿意给我什么报酬?”
她倒是喜欢冥鸦这般将野心摆到明面的人,“鬼无涯三分之一的领地,往后你吞并其他领主的地盘归你所有”,这当然是笔划算的买卖,届时她或许能与高阳明安平分黑曜城,只是巨大的诱惑之后往往伴随着更大的危机,“王姬的条件实在诱人,只是不知我何时会成为下一个晏公”,明安登时明白她的意思,她眼神如幽深的潭水,“我杀晏公不过是因为他曾经背叛我,倘若领主没有不臣之心,你自然是安全的,我不是虞慕寒,我不喜欢互相牵制那一套,我喜欢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中,你明白吗?”
冥鸦恍然明了,今日若她拒绝或许她出不了这个大殿,鬼无涯的势力她已收入囊中,哪怕她不答应,明安也能除掉晏公,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更可怕,幸亏她们不是对手,“好,我答应你,只是我有个疑问”,明安点头示意她继续,“城主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不信那么多半鬼人保不住虞慕寒,更何况他的灵力那般强大,明安冷冷地看她,眼神如冬日飞雪,“神族的强大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不过你还是得想清楚你效忠的是虞慕寒还是我”。
“是我失言了”,冥鸦当即低头,至少高阳明安与虞慕寒相比好太多,她离去后,明安盯着虞慕寒的牌位看了许久,她并不知樗离是否得手,但她坚信自己会走出眼前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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