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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蹬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穿过燕园家属区那几排枝叶蓊郁的苏式红楼。
楼间距开阔,蝉声在这里显得愈发稠密,像一层甩不脱的、声学的纱幔。被午后的热气一蒸,泛着温吞的生活质感。
车在惠庆家楼下刹住,锁好,上楼。
在三楼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老式防盗门前停住脚,刚抬起手,就听见门里传来一声悠长而疲沓的叹息,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棉布,坠在地上。
紧接着,是惠庆的声音,压着,却仍能听出里头那点竭力按捺的焦灼与无奈,断断续续地透过栅栏间的纱网。
“……这样,我再给你讲一遍,你听好了。看这个角a,它终边在第二象限,对吧?已知sina等于五分之三,那么它的余弦值cosa.......对,用同角三角函数的基本关系式,sin2a加cos2a等于1.....”
“把五分之三带进去……不是,你别急着代,先看象限!第二象限的余弦是正还是负?……负的!所以取负值!……”
“......所以cosa等于负的根号下1减去五分之三的平方,算出来是负五分之四。然后求tana呢?正弦比余弦,三除以负四,得负四分之三.....你的思路要清晰,步骤要完整,别跳,一跳准错……”
声音时高时低,伴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笃笃声,是讲解,更像是一种自我说服的仪式。
试图把逻辑捻成极细的丝,一点一点往那头递,可那语调深处,有种使错了劲的虚浮与无奈。
李乐心下恍然。这是又在给儿子惠正讲题了。
高二的三角函数,正是磨人的时候。他几乎能想象出屋里的情形,书桌上摊开的卷子,惠庆大概弓着背,手指在草稿纸上急促地点着,额角或许已渗出细汗,而对面的少年,眉头拧着,眼神里是熟悉的、那种被陌生符号围剿后的茫然与钝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惠老师,学问、人品、才情、性格,没得挑。独独在儿子念书这事上,像是遇着了命里一道无解的悖论。
别看惠老师是燕大教授,博导,可儿子惠正,仿佛只在长相上复印了父亲,那点读书上的灵光,却不知遗落在了哪个环节。
从小便是如此,两口子亲自上阵,掰开揉碎地教,后来急了,托人,花钱请家教,从学校里的那些各地的高才到各个学校的老师,再到黄庄那些知名的、不知名的补习班,像试药一样试过去。
力气费了海了去,成效却总如拳头砸进棉花,闷闷的,起不来个回响。
中考时堪堪擦着线,进了十九中。在海淀这片教育高地,提起“六小强”之外,十九中这个名字,总让家长们交换一个复杂而心照不宣的眼神。
原指望高中是个新起点,能开窍,可听惠庆偶尔漏出的三言两语,情形似乎依旧。
后来也像是认了,私下里跟李乐聊起,语气是勘破后的平静,“中人之姿,不能再多了。”
跟家属院里那些动辄人大、燕大附,或者八一、五十七中的孩子比,确实有些“提不起来”。
在这院里,空气里飘着的都是“奥数”、“保送”、“自主招生”的词汇,惠正那成绩单,便成了惠庆一个大学者身上,一道无法与外人言的、隐秘的褶皱。
李乐曾想着,要不让惠正去长乐教育试试?师母听了,眼神里有过意动。
惠庆却只是摆摆手,笑容里有些寥落,“算了。从小在燕大这圈子里,耳濡目染,想接触什么资源没有?想听什么课,溜达着就去听了,教授家里也能常进出。不还是这样?”
“大概真不是那块料。强按牛头,牛难受,按的人也累。就这样吧,顺其自然,老老实实把高中念完,只要品德端正,不走歪路,踏实的上个大专、高职,学门能安身立命的手艺,以后凭力气、凭技术吃饭,清清白白,也挺好。”
那话里,有无奈,有放下,也有一种知识分子对“标准化成功路径”的深刻怀疑,以及最终向生活本质的妥协。
正想着,屋里讲题的声音停了。片刻寂静后,响起一个刚过变声期、尚带着些沙哑与青涩的男声,闷闷的,有些含糊,“哦……知道了。”
声音里听不出豁然开朗的喜悦,只有一种暂时解脱的疲惫。
李乐这才屈起手指,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是师母,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倾听时的愁绪,眉头微微皱着,见到李乐,那愁云倏地散开,换上了真切的笑容,眉眼舒展开来,“呀!李乐!你回来了!”
一边忙不迭地拉开门,一边扭头朝屋里扬声道,“大庆!大庆!李乐回来了!”
说着侧身让开,招呼着,“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吧?哟,看你这一头汗……”
李乐笑着应了声“师母好”,弯腰换鞋。
眼睛余光已瞥见惠庆从里间走了出来,身上是家常的浅灰色旧汗衫,深蓝色运动短裤,他穿着洗得有些透肉的白色圆领汗衫,一条灰色的棉质短裤,一双塑料拖鞋,手里还捏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卷子,边角有些卷曲。
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讲解题目时的专注与些许烦躁,看到李乐,那神情才柔和下来,化作了师长见着得意门生时常有的、混合着欣慰与调侃的笑意。
“想着你才从国外回来,总得在家瘫几天,会会朋友,怎么这么快就摸到学校来了?”惠庆说着,把卷子随手搁在门厅的小几上,那上面还摆着一盆绿萝,枝叶葳蕤,垂下长长的气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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