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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站的时光在蝉声从嘶吼转成倦怠的叹息里,一寸寸挨了过去。
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越来越长,终于在青砖地上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温柔的灰蓝。
曾敏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一卷干净的棉巾,瞅了眼那排靠着墙、站得东倒西歪却努力挺直的“父子兵”,说了声,“好好站着”,又径直进了画室。
等了等,李乐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左右看看,李笙正噘着嘴,脑门抵着墙,只不过脚尖不闲着,来回蹭着地上一块小石子,李椽则依旧站得笔直,只是小身子开始一点一点儿的左摇右晃。
“行了,刑满释放。”李乐嘀咕一句,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拎离墙根,“去,找老奶奶洗手洗脸,换身干衣裳。一会儿咱们吃饭。”
李笙如蒙大赦,“哦”了一声,颠颠地跑向廊下的付清梅。李椽揉揉眼睛,也颠儿颠儿跟了过去。
李乐扯了扯自己那件湿了半幅、皱巴巴贴在身上的t恤,深吸口气,转身,轻手轻脚地蹭到画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探头进去。室内光线比院子幽暗许多,一股熟悉的松节油、亚麻仁油和颜料特有的、厚重又清冽的味道。
曾老师背对着门,正站在那幅“受灾”的画架前,微微弓着身,手里捏着棉巾的一角,极轻、极慢地,蘸吸着画布上那团已经晕开、颜色变得浑浊的水渍。专注的像在对待一个微创手术。
窗外的光勾出她侧影的轮廓,鬓边一丝不苟的发髻,颈项修长的弧度,还有那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角。
嘿,曾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好看。李乐心想着,从旁边的五斗橱上拿起一整盒纸巾,拆开,抽出一张,无声地递到她手边。
曾敏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只递纸的手,没接,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余怒未消的余韵。
李乐讪讪地缩回手,自己拿着那张纸,站到一旁,目光也落在那幅画上。
画中女孩虚化的背影带着水一般的灵动,景深出一处朦胧的光出来,像是一道敞开的“门”,只可惜这“门”的中间,那块被水浸过的区域,油彩微微鼓起、流淌,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块挥之不去的淤痕。
“妈,这个……没事儿吧?”李乐小声问,陪着小心。
曾敏又处理了几下,才直起腰,把用脏的棉巾扔进旁边一个小铁皮桶,叹了口气,“幸亏是油画,颜料层厚,干得也慢。要是水墨或者水粉,那一管子水泼上去,渗透了纸,神仙也救不回来,那才真叫毁了。”
她歪过头,看了李乐一眼,“这个……还能补救。等这块儿完全干透了,把鼓起来的颜料刮平,再根据底子颜色,重新罩染、衔接。就是费点工夫,感觉也未必能完全回到最初那一笔的状态。”
“这东西,有时候讲究个‘偶发性’,可这种意外……不算。”
“嘿嘿,那就好,不影响卖价就成。”李乐松了口气,上几个月在伦敦的画展上,李乐知道了的曾老师一幅画的行价,李笙这一枪下去,要是真毁了这画,可就不是三千五千,三万五万能打住的事儿。
忙把手里那张一直捏着的纸巾递过去,带着狗腿子谄媚般的表情,“妈,您擦擦手。”
曾敏这回接了,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少许颜料,“你小时候,干的比这过分多了。”
“我?”李乐一愣,“不能吧。我记得您画画的时候,我和我爸都跟避猫鼠似的,离得远远的,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您。我爸还教育我,说艺术创作需要绝对安静,我们爷俩的嗓门和动静,都属于噪音污染。再说,我小时候多乖,一根雪糕棒都能玩儿半天。”
“屁!”曾敏吐出个字,“你爸那是自己坐不住,找借口溜号。你?嘴上答应得好,腿可没那么老实。”
她走到窗边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细细冲洗着手上的油彩,“有一回,我画一幅塬上景,土黄色的调子,天空占了很大一片,灰蓝灰蓝的,带着云。画了快一个礼拜,自己觉得那天空的空灵感抓得还行。”
“结果我出去打个酱油回来的空,回来就看见,”她关掉水龙头,甩甩手,转过身,指着李乐,“天上,正中间,多了个通红通红的太阳,还是道道放光芒的那种,幼儿园小朋友画法。旁边还有几只歪歪扭扭、你非说是鸟儿的小黑点。”
李乐眨眨眼,一脸茫然,“有这事儿?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你和你爸一个德行,记好不记坏。”曾敏拿起干毛巾擦手,“干了坏事,自己撂爪就忘。”
李乐听着,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头,“那说明我有天赋,从小就敢于打破常规,解构既定叙事。”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有个屁的天赋,”曾敏白他一眼,走到画架旁,拿起松节油瓶,往调色板上滴了几滴,开始清理狼藉的画笔,“你那叫破坏。”
“是是是,性质恶劣,下不为例。”李乐赶紧表态,端茶倒水。
曾老师接过茶杯,喝了口,“你量完衣服,急匆匆的,又上哪儿去了?”
“去小红那儿了,那边有点儿事。”
“处理好了?”
“嗯,差不多了。”李乐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您从春城捡的那俩造假画的,考上了,一个央美,一个鲁美。就是文化课都挺悬,小红说达芬奇保佑。”
曾敏轻轻笑了一声,抬眼看看儿子,“本来功底就好,人也灵性,就是文化课拖了后腿,憋着劲补了一年,总算没白费。怎么,来要学费了?一会儿把单子给我,该多少是多少。亲娘俩明算账。”
“哪能呢!”李乐忙摇头,“我就是顺口一问。怕您帮出俩白眼儿狼。”
“那倒没有。”曾敏笑了笑,“前几天,基金会和陕省儿基会的搞得乡村儿童公益美术培训项目,第一批去陕南。他们俩跟着下乡当志愿者去了,去教娃娃们画画,年轻人能绕回来,就不算太坏。”
李乐听了,点点头,“哦,那还行。知恩,图报,就没白费您一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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