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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旗营。午后白炽的阳光砸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氤氲的、抖动着的热浪。路两旁枝叶肥大的梧桐树蔫蔫地垂着,知了声嘶力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长乐教育那栋五层小楼,方方正正,通体贴着早已过时的米黄色长条瓷砖,残留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机关单位那种实用至上的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呆板。
此刻,这质朴的底色,却被楼前檐下从左到右、一溜排开的十几条大红横幅,映衬得有些不知所措。
横幅是簇新的红绸,印着雪白醒目的宋体大字,在热风里微微鼓荡:
“热烈祝贺沪海分校xxx同学荣膺沪市高考理科榜眼!”
“祝贺泉城分校高歌猛进,今年鲁省高考一本上线率85%!”
“羊城分校勇冠三军,全省文科前一百独占十席!”
“金陵分校十五名学子圆梦金陵大学!”
……
喜气洋洋,捷报频传,透着一股子打了胜仗、论功行赏的热闹。数字是硬的,名头是响的,在2006年这个盛夏,足以让任何望子成龙的家长路过时,脚步不自觉慢下来,目光里混合着羡慕、焦虑与掂量。
空气里弥漫着复印机油墨、旧书册、以及无数青春期身体挤在一起散发出的、微酸的汗味。走廊里偶尔有抱着讲义、脚步匆匆的老师侧身而过,教室门缝里漏出板书声、提问声,抑扬顿挫,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呐喊。
三楼东头,那间门牌磨损、常年虚掩的“总经理办公室”,却像是热闹战场后方一个被遗忘的指挥所,透着股与整栋楼氛围格格不入的、陈旧的静谧。
“红总,”时隔不知道多长时间,有一次坐在桌后那张老板椅上的李乐,翘着二郎腿,嘬了嘬牙花子,眼神落在许晓红脸上,叹了口气,带着点没好气的调侃说道,“我这时差还没倒利索,我家那俩小祖宗的脸还没亲够,结婚的衣服都没量好尺寸,你一个电话,火急火燎,跟家里着了火、后院遭了贼似的。”
“我一路琢磨,是哪路神仙看上了咱这不起眼的小庙,要谈收购了?还是哪个分校的房顶让台风掀了?再不然,是哪个熊孩子把学校点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了指桌上的几张打印好截图,盯着许晓红,“结果呢?红总,您跟我说说,这屋里屋外,窗明几净,横幅飘扬,捷报频传,楼下横幅拉得跟过年似的,结果,就这?”
“还,还就这?”
对面的许晓红拿起那几张纸。
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裙,掐腰,窄裙,头发烫了时兴的大卷,在脑后利落地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干练、甚至略带锋芒的气场。
只是那身原本合体的套裙,此刻在她身上,似乎绷得有些紧,尤其是胸前,随着她伸手的动作,纽扣仿佛承担着某种不该承受的压力。
“李总,李大爷,您老人家先别忙着呲哒我。睁开您那双见识过浮华的慧眼,好好瞧瞧这个,”小红手指着哪一行字,念道,“新西方教育科技集团首次公开募股招股说明书摘要”。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这下你该明白了吧”的意味。
李乐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标题,又抬眼看她,脸上那点调侃慢慢淡去,换成一种更深的、近乎木然的平静。“哦。所以呢?”
“所以呢?”许晓红音调拔高了一度,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上市!新西方要上市了!在纳斯达克!这还不叫大事儿?这跟地震前池塘里的鱼翻白肚皮、耗子排队搬家一个性质,是行业要变天的前兆!您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这儿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到时候,他们手里哗哗流的就是刀了儿,能砸死人的真金白银!”小红一拍桌面,“有了这些钱,他们想干嘛?躺银行吃利息?可能么?扩张,并购,跑马圈地!这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她吸了口气,“就我现在知道的,他们已经在接触满天星和铭师堂了,一个主攻高端幼教,连锁幼儿园做得风生水起,一个专做高考复读,在东三省根基深得很。这说明什么?李总,您告诉我,这说明什么?”
李乐与她对视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坐直了身体,“说明……”他拖长了调子,似乎真的在思考,“说明我那师兄,钱多,烧得慌?”
“嘿,我这....”许晓红套裙包裹下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那粒纽扣似乎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压,隔着桌子,“你别跟我这儿打哈哈!这说明狼真的来了!而且不是一只,是一群,叼着金骨头来的狼。”
“他们早就不是只盯着英语培训那一亩三分地了!收购满天星,是补足学前板块,打通K12链条,拿下铭师堂,是强势切入高考应试这个最硬核、最赚钱的腹地!这是明目张胆的攻城略地,是战略升级。”
“是,咱们现在看着是花团锦簇,楼下那些横幅,不是假的,是实打实的成绩。可那是咱们一个分校一个分校,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吭哧吭哧啃出来的。人家呢?上市,融资,拿钱砸,品牌、师资、渠道、广告,都能用钱开路。”
“到时候,优质师资被高薪挖走,生源被广告抢走,咱们怎么办?咱们的现金流,咱们的扩张速度,跟一个即将拥有无限弹药、而且野心勃勃的上市公司比……”
李乐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打量许晓红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焦虑与野心的眼睛。等她说得差不多了。
“说完了?”
“没,不过你先说。”许晓红瞪着他,胸脯还在起伏。
李乐慢悠悠地端起桌上那杯飘着几根廉价茶叶梗的茶水,抿了一口。
“红姐啊,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刚你说的这些,我知不知道?”
他自问自答,“我知道。我知道我那师兄不是池中物,知道新西方这步棋会搅动多大的池水,更知道资本这头牲口,一旦闻见血腥味,会跑得多快,吃相多难看。这些,我在伦敦,在纽约,甚至在硅谷那些咖啡馆里,听人掰扯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你……”许晓红忍不住插嘴。
“但我更知道,”李乐打断她,“要有战略定力,红总,战略定力。敌人还没放枪,你先把自己这边的弹药库点着了,那叫自乱阵脚,不叫未雨绸缪。”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那面贴着各省分校地图的墙前。地图上,代表长乐教育的红色标记星罗棋布,从东北到岭南,从中原到沿海,已然连成一片不甚规则却颇具规模的网。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在几个核心城市上。
“新西方上市,是大事。但这事儿的大,不光是对它自己,是对整个行当。”李乐扭头,看向小红,“你信不信,从它敲钟那一刻起,在那些西装革履的投资人眼里,教育这两个字,味儿就变了。以前是教书育人,带点清苦的功德味儿;以后,在财报上,它就是毛利率、市场占有率、用户增长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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