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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灾后 下（第1页）

在船尾艉楼下方，一处被巨大断裂横梁和倾倒木桶意外撑起的狭小三角空间内，三个身影正挣扎着推开压顶的杂物，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潮湿但总算不再灌满海水的空气。

率先爬出来的是克里斯托旺·达·科斯塔，此刻他狼狈不堪，原本整洁的紧身马裤和束腰短上衣被撕裂、沾满污泥和深色的可疑污渍（很可能是葡萄酒或血）。一头深褐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脸颊被木刺划开一道血口。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中紧紧抱着的一个用厚油布和绳索反复捆扎、约半人高的沉重木箱。即使刚从生死边缘爬回，他第一时间检查的仍是木箱的完好，手指颤抖却急切地摸索着油布下的棱角，眼中是近乎偏执的关切。箱角缝隙处，几片奇特的、边缘带锯齿的宽大绿叶顽强地探出，沾着污泥，却依旧透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生机。

紧接着爬出的是加西亚·德·奥尔塔他的情况更糟，一条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剧烈的疼痛让他脸色灰败，额头布满冷汗，但他强忍着没有大声呻吟。他的目光锐利而疲惫，迅速扫过四周地狱般的景象，最终定格在达·科斯塔怀中的木箱上，紧绷的嘴角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手，从自己同样湿透、沾满污泥的医师长袍（样式带有明显的葡萄牙与印度混合风格）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同样用油布包裹的锡盒，紧紧攥在手中——里面是他视为生命的笔记和珍贵的异域药材种子。他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特别是远处那些手持长枪、如临大敌的日本足轻，口中用混杂着葡萄牙语和古吉拉特语的破碎词句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命运和风暴。

最后被两人协力拖出来的是若阿金·费尔南德斯(Joaquim Fernandes），一位四十多岁、身材瘦削的教会翻译兼文书。他穿着黑色的修士袍，但此刻已破烂不堪，更像一块沾满污泥的裹尸布。他剧烈地呛咳着，吐出浑浊的泥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和溺水之苦。

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口中无意识地用拉丁语念着破碎的祷词：“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他的怀中空空如也，只有脖子上挂着一个湿透的木质十字架，紧贴着皮肤。

之前那场吞噬天地的风暴中，正是这三人共同守护的目标，让他们鬼使神差地聚集在艉楼这个相对坚固的储藏隔间里。当巨浪撕裂船体，海水疯狂灌入时，达·科斯塔死死护住装着“新大陆奇迹”的木箱；德·奥尔塔则用身体挡住了一个存放重要医书、种子样本和手术器械的小壁柜；费尔南德斯则试图保护教堂托付的几份重要文书（可惜已被海水彻底摧毁）。共同的守护和这处意外的三角空间，成了他们在炼狱海啸中的唯一方舟。代价是德·奥尔塔的手臂和费尔南德斯几近崩溃的精神。

“A planta... a planta está viva?”（植物...植物还活着吗？）达·科斯塔声音嘶哑，焦急地问德·奥尔塔，眼睛死死盯着木箱缝隙里的绿叶。

德·奥尔塔忍着剧痛，用下巴示意他看那探出的绿叶：“Sim... gra?as a Deus... e à sua teimosia de burro!”（是的...感谢上帝...还有你这头倔驴的固执！）他随即看向自己的锡盒，确认其密封完好后，才将目光投向外面泥滩上那些穿着日式甲胄的部分、持枪围拢过来的士兵，以及更远处围观的当地人，眼神凝重如铁：“Mas agora... nossos problemas só e?aram... Olhe para eles!”（但现在...我们的麻烦才刚开始...看看他们！）

费尔南德斯听到士兵靠近的脚步声，浑身一颤，念祷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恐惧：“Libera nos a malo... Amen!”（救我们脱离凶恶...阿门！）

几名水军众在泥泞中小心翼翼地逼近，持枪的矛尖在阴郁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在刚才拖出一些尸体前，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奇装异服、发色肤色各异、说着鸟语的“鬼魅”。

达·科斯塔怀中的木箱缝隙里探出的奇特绿叶，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异常刺眼，如同来自异界的妖异植物。德·奥尔塔强撑起身体，用那只完好的手，艰难地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木棍，横在胸前，尽管这防御在足轻的长枪面前显得无比可笑。他眼神中的警惕与不屈，与他灰败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翻译费尔南德斯则蜷缩得更紧，颤抖的祈祷声在死寂的废墟海岸上显得格外清晰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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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什么人？”水军众的一个组头问道。

【跟西边儿比，有点奇怪的日语，好歹能听懂……】费尔南德斯松了口气，“我们是你们口中的南蛮人……能帮帮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