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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卡城的人们眼见,自从那日一队奇异的外乡人入城,常年冰冷肃杀的灰暗街道开始有了新的变化。空气中的干冷仍像刀子般刺痛粗糙的脸颊,厚重棉衣裹在身上像是要把人往下坠,可街上每个拐角都开始架设锅炉,轻暖的白雾从锅里升起,勾引每个过路的行人。
黑漆漆的一大口深锅被粗麻绳吊在铁架台下,下头烧着明亮的火,火焰烘烤着黑锅的底,把周围干冷的空气都舔舐得香甜。没有谁知道锅里烧着什么,人们只知道这些推车是从那最高的城堡里出发的。那么这便是城主的安排,人们私下议论,不敢贸然靠近。
每天清晨,城堡肃静的大门打开,一台台小山般搭载满的推车缓缓吐出。那些高大带有面具的外乡人,推着沉重得不可思议的木车,两三人一组,在这世界最严寒的地区穿着单薄如纸的巫师袍子。
伦卡的居民天生魔力低弱,可他们还是懂得些常识。巫师是魔法师的偏门分支,他们擅长使用占卜与诅咒,更有邪门者会钻研与亡灵、生命有关的法术。与巫师近似的还有祭司,不过后者更擅长观星占卜,绝大多数祭司都被供养在王都中。
人们想起巫师时,脑海中总会浮现“阴暗”、“瘦弱”等词语——而绝非眼前这些将近两人高的狂战士。宽大的巫师袍子穿在他们身上,宛如斗士的战衣,似乎下一刻就要被肌肉撑破。
难不成这些外乡人是传说中远古巨人的血脉?辈辈活在闭塞苦寒之地的人们,总是下意识怀疑起自己的“常识”。说不准在外面世界,这样狂战士气质的巫师,其实很常见……呢?
高大的巫师们在城中各处起锅搭好临时帐篷,他们裹在皮手套中的手如此灵巧,袅袅炊烟像细密的网,笼罩在终年冷寂的伦卡城低空。
那些锅里不知烧着什么,也许是某些上好的肉,有也许煮着珍贵的香料,只让人觉得饥肠辘辘。锅下的火焰也很是稀奇,几块五颜六色的石块彼此碰撞几下,就燃起这样纯粹旺盛的火,哪怕再大的风雪也不灭。
平静的日子里,暴风的日子里,大雪如盖的日子里,巫师们始终安静坐在每个街道拐角的帐篷中,守着那一口口黑锅,令人捉摸不透城堡中人的意图。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比起遥远而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国王,与自身生活息息相关的城主显然更令人畏惧。曾经的伦卡笼罩在历代城主残忍的剥削中,后来座位上换了新的人物,他们的日子才好过起来。两百年间新城主对他们不闻不问,他们便自给自足,在小心翼翼下活出了一点自由之味。
至于为什么城主大人两百年都未曾衰老死去,也未曾有子嗣……辈辈活在闭塞苦寒之地的人们,总是下意识怀疑起自己的“常识”,对外来新奇的事物接受良好。
黑锅烧到第五天时,有个胆大的青年靠近帐篷。于是,无论是躲在房子内向外瞧看的人,还是藏在树后扒拉的人,都能看见那高大的巫师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一只碗,用一柄长得惊人的木勺从锅里舀出些什么,倒入进小碗中。那木勺确实很大,只一下碗就满得溢出。
青年呆呆接过碗,纠结半响,视死如归一饮而下。人们紧张地张望着,青年捧着空碗低头,令人看不清其神情。这个家伙会当场昏倒么?还是被押送往城堡内,囚禁在地下?
终于,青年动了,他很慢很慢地将碗递回,脸上涨红,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碗中汤真有什么问题。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大声喊着,喊得一条街的人都能听见,喊出了后来记录在《魔王出深渊记》的一句经典名话——
“太、太好喝了!能不能……请务必、请再来一碗!”
这句话传到了城堡中,传到了正卖力改良热汤配方的幽灵404耳中,他感动得当场流出眼泪。几乎没有恶魔看到过幽灵眼泪的样子,毕竟这群学术死宅常年呆在幽谷中呆得几乎要长蘑菇,眼泪这种感性的东西更是和理性知识相违背。
可这不包括404。作为幽灵炼金协会的怪胎,当初协会会长也就是他们的族长问谁愿意同魔王出行时,所有人都大力摇头,最后按照民意投票。显而易见,人缘不好的他当场就被投出来。这群死活不愿意出门的家伙甚至还恬不知耻地要他帮忙拿到魔王陛下的亲笔签名,呸!
前来分享好消息的巫一渐渐张大嘴巴。这段时间他已经和404成为相见恨晚的好兄弟,此刻他长得像塑料袋子的好兄弟,从那黑豆大小的眼睛里往外流鼻涕,不是,往外流眼泪——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眼泪!
幽灵的眼泪像是肥皂气泡,在烛火下映出七彩的光,一弹一弹游荡在空中,显得很是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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