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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举正一正帽子,让眉毛眼睛都露出来。他的眼神清亮,鼻梁也挺。但鼻翼却宽大,鼻头厚实,是典型的粤广人的“发财鼻”。邻居的小姐姐讲过,五举,你这个鼻子,今后要享福的。
这时候,天还蒙蒙亮。阿爷告诫,到了同钦楼,要起得更早。“五更三点皇登殿”,是赶早朝的皇帝。下半句是“一世夫妻半世床”,说的便是茶楼的点心师傅,早早起身,不可贪恋床榻家眷。要收拾好一天的家什,备足料,上好笼,等着开门迎第一批客。
大厅里还没什么人。五举环顾,空荡荡的同钦楼,似乎比白天时更排场阔大了。不像“多男”的格局曲折,将客都安置在自己舒服的角落。同钦楼要的就是一望无垠的气势,上了楼来,数千呎的店堂,迎面的大镜,看不到头。人多了,这里就是人海;人没了,便是空上又叠上一个空,继而是无数个,寥落得让人胆怯。彼时的香港,因为移民繁盛,已有寸土寸金之势。缺的不是物,也不是人,而是空。五举想,敢这样用空的,是要有多少底气。
桌椅都还叠着。不觉间,五举将椅子从桌上放下来。他手里一沉,有些吃力,知道这椅子是上好的木料。阿爷说,同钦楼,连满洲窗的窗棂都是花梨制的。字画装裱的镜框,都用的紫檀。他又搬起了第二把,这时,听到一个声音唤他,说,别愣着,快进来。
他脸一红,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企堂了。
唤他的人,正靠着后厨的门,似笑非笑地看他。这人身量高瘦,但看出年纪并不大,因脸上还有稚气,嘴角上冒出了茸茸的短髭。他眉头略皱一下,又催促,快点,师父等你呢。
五举就这么和自己的师兄见了面。谢醒,十五岁,是荣师傅门下唯一的徒弟,自小在茶楼长大,父亲谢蓝田是铜锣湾义顺茶居的“车头”,阿母是行内有名的“肠粉娘娘”。他在学校读到了中二,便读不下去。想要子承父业。谢蓝田托了许多人,让他在同钦楼“见世面”。又不知什么缘故,便拜在了荣师傅门下。
进了后厨,五举看着缭绕的蒸汽间,师傅们各归其位,穿梭忙碌。并未有任何人,因这个新人的到来,而放下手边的工作。大小有序的蒸笼堆叠着,山一样。空气中洋溢着醇香的肉味、蔬菜味。也有清凛的酸气,那是“面种”的味道。有人看他一眼,嘴角上扬算是打了个招呼。
谢醒带着他,穿过了整个后厨,停在一扇小门前。敲敲门,开了。
五举睁大了眼睛。里面竟然是另一个厨房。规模不大,但是灶具和炊具齐备,而且更为精致。
荣师傅问,你知道在这,跟我学什么?
五举答,莲蓉月饼。
荣师傅笑一笑,说,这月饼做得好,靠的是什么?
五举想想说,莲蓉。
谢醒在旁边哧哧地笑。荣师傅正色一喝,笑什么,他答得有错?
荣师傅翻开一个抽斗,拿出一粒莲子。在手里搓一搓,壳剥落了,放在桌上,雪白的一颗。
荣师傅说,带他去“小按”吧。
那年代,点心部分“大按”和“小按”两类。大按主要做月饼、龙凤饼、核桃酥、皮蛋酥等礼饼,每到年节,便是展身手的好时候。大按的主管,便叫作“大按板”。而小按则做虾饺、烧卖、叉烧包、糯米鸡等日常的包点。
大按是一间茶楼的门面,在人心中是堂皇些的。五举听到自己的去处,心里一丝凉,知道自己可能与月饼无缘了。
小按学徒,在厨房里叫“细路”。厨房里的师傅,都并不想带细路。因为早茶,是生意最繁忙的时候,讲个争分夺秒,并不像大按从容。若没有合适的人“帮熟笼”,非但帮不上忙,没有眼力的还会添乱。所以在很多茶楼,细路便等同于杂工。只能在角落里头,帮师傅磨刀、洗围裙,或者出外采买。点心师傅,也没空教你包点心的手艺。细路上心了,就在师傅旁边“偷师”。慢慢也就学得一招半式。
带五举的师傅,姓聂,诨名“三只耳”。这师傅是个大舌头,粤语叫“黐脷筋”,说话不利索。人问他姓什么,他说“聂”,可任谁听都是“叶”。他急了,便说自己是“三只耳”的“叶”。人就听懂了,日后也就很欢乐地叫他“三只耳”。因为大舌头,聂师傅的话很少。说起来,一句是一句,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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