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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王建军来回视察,皮鞋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那些残垣断壁在暮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灶房塌了,堂屋歪着,轮椅扔在废墟边上轮子上沾着干泥。
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还在钻塔的铁架上飘着,灰扑扑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他停下来,盯着那棵被推倒的老槐树。树干横在地上,枝丫断了好几根,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根从土里翻出来沾着黑泥已经干了。
多好的村庄,被这些王八蛋弄得鸡飞狗跳。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些人的脸一一闪过,陈飞、陈少、李南夏、林峰、马德胜、胡长毛、赵国良、孙德才。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名单上划掉,可那些断了的腿再也长不回来,那些死了的人再也活不过来,那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槐树再也站不起来了。
赵铁柱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团长,这些人得到了报应,你可以放心了。收队回部队吧,弟兄们出来好久了。”
王建军没有说话,盯着那棵被推倒的老槐树。那道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章那颗星星上,闪了一下。
那些人确实得到了报应,林峰的腿断了,马德胜判了十年,胡长毛废了,赵国良被抓了,孙德才跪在废墟上,李南夏被判了死刑。可那些账还没算完,那些名字还在名单上,空着。
赵铁柱没有催他。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把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吹得飘起来,在钻塔的铁架上缠了两圈又松开了。王建军转过身,盯着赵铁柱,声音沙哑。“收队。”赵铁柱愣了一下,问他真的走。王建军点了点头。
那些兵列着队,钢枪锃亮,军靴乌黑。王建军站在队前,盯着那些年轻的脸,说了一声“上车”。那些兵鱼贯上了卡车,车门一扇一扇关上。赵铁柱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
这时候,李南夏在监狱里,一夜白了头。他坐在床板上盯着铁窗外面那一片窄窄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那道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铁窗上,照在他那张灰白的脸上。
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从发根到发梢,一根黑的都找不到。
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他想起那天在法庭上,法官宣判的时候,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手撑着桌子才没滑下去。他想喊冤,嘴张开又合上。
那些证据、那些供词、那些账本,每一样都像山一样压在他身上,他翻不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第一次去王家庄的情景。那时候陈少刚死,飞皇集团倒了,王家庄那个烂摊子没人敢接。他以为自己是聪明人,以为自己是捡了个大便宜,以为那些石油迟早是他的。
他错了,大错特错。那个当兵的会回来,会带着部队、带着钢枪、带着那根铁管回来。他以为王建军死了,以为他回不来了,以为那些村民没人撑腰了。
“我失算了。”李南夏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在空荡荡的监室里回荡。旁边的犯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盯着铁窗外面那片窄窄的天,那道光还照在那里,照在铁窗上,照在他那双枯瘦的手上。他老了,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合同,握过无数酒杯,拍过无数肩膀,现在连端碗的力气都快没了。
同监室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花白的鬓角里。他完了,谁都救不了他。那些钱、那些关系、那些人脉,全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那道光穿过云层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灰白的、苍老的、扭曲的脸。他等着,等着那根铁管落下来。他知道那根铁管迟早会落下来,谁都拦不住,一个都不会少。
消息传到安置点,李玉珍推着王秀英从棚子里出来。王秀英坐在轮椅上,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听到李南夏一夜白了头,她没有笑,也没有哭,盯着那片天盯了好久。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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