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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没在溪边久留。他盯着远处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看了片刻,转身捡起一根枯枝,折去多余的枝杈,当成临时的拐杖。腰侧的伤口被水浸泡太久,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膜,钝痛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没出声,只是用树枝戳了戳地面,试了试土壤的松软程度。
老周也站起身,从溪里捞起几块扁平的石块,挨个在鞋底上蹭了蹭,刮掉黏着的湿泥。王根生把剩下的野莓塞进嘴里,连籽一起嚼碎,酸涩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抓起那篮野莓,拎在手里晃了晃,篮子里剩下的几颗滚来滚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张奎没动,依然靠在树干上,但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目光扫过小径的方向,又合上了。
凌雪还在溪边,脚趾蜷缩着抵在卵石缝里。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林舟,没说话,只是慢慢把脚抽出来,在裤腿上擦干水迹,重新套上湿透的鞋子。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咕叽”一声闷响。她皱了皱眉,没再去碰那篮子野莓。
林舟没等任何人,直接朝小径走去。小径被灌木和杂草覆盖,入口处只有几块被踩踏过的痕迹,若不细看,很容易错过。他拨开一丛带刺的野蔷薇,荆棘划破了他的袖口,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他没停顿,继续往前走,树枝探出去,拨开挡路的藤蔓。藤蔓上附着一层湿滑的苔藓,手指按上去,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老周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脚步很稳,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几乎被风声盖过。王根生和张奎并排走着,王根生的块头让小径显得格外狭窄,两侧的灌木不断刮蹭着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凌雪走在最后,脚步虚浮,偶尔踩空,身体晃一下,又赶紧稳住。她没伸手去抓旁边的植物,只是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小径顺着山坡蜿蜒向上,坡度时缓时急。土壤逐渐变得干燥,从深褐色转为浅黄,掺杂着碎石和风化后的岩屑。两侧的植被也在变化,低矮的灌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乔木。树干笔直,树皮粗糙,上面附着厚厚的苔藓,苔藓的颜色从深绿到灰黑不等,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细小的真菌,伞盖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一碰就碎。
走了约一里地,小径分成了两条。左边的路更宽,地面上有车辙的痕迹,像是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碾出了两道平行的凹槽。凹槽里积着腐叶和泥沙,踩上去软绵绵的。右边的路则狭窄得多,几乎被野草淹没,只有中间一条被人踩实的痕迹,宽度仅容一人通过。痕迹很新,草茎断裂处还泛着青绿色,显然不久前有人走过。
林舟停在分叉口,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路边的新鲜泥土。泥土湿润,带着一股铁锈味,里面混着几粒暗红色的砂砾。他抬头看了看两条路的方向,左边的路通向一片开阔的坡地,远处能看到几间茅草屋的屋顶,屋顶上冒着极淡的灰烟。右边的路则隐入一片密林,林子里光线昏暗,树冠交错,几乎不透天光。
老周走到他身边,也看了看那两间茅屋。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饼渣掉在泥土上,立刻被几只蚂蚁围住。王根生凑过来,顺着老周的视线望去,咧了咧嘴,露出被野莓染紫的牙齿。“有烟,就有人。”他哑着嗓子说。张奎没靠近,站在几步外,背靠着一棵大树,目光在茅屋和密林之间来回扫视。凌雪没抬头,只是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鞋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黄色的泥印。
林舟站起身,没选有茅屋的路,也没选密林的小径,而是径直走向两路之间的山坡。那里没有路,只有杂乱的灌木和突出的岩石。他用树枝拨开一丛荆棘,荆棘上挂着几片被扯烂的布条,布料粗糙,颜色灰暗,像是粗麻织品。他捏起一块布条,布条边缘磨损严重,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发黑。他把布条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陈旧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霉味钻进鼻腔。
老周瞥了一眼那布条,眼神动了动,但没说什么。林舟把布条扔回灌木丛,继续往山坡上走。坡度的确更陡,脚下的碎石松动,每踩一步都要滑下半寸。他不得不将重心压低,拐杖深深插进土里,借力支撑。凌雪在后面走得艰难,几次差点滑倒,王根生伸手拽了她一把,她没道谢,只是喘着粗气跟上。
爬到坡顶,视野骤然开阔。坡的另一侧不是平缓的谷地,而是一个巨大的塌陷坑。塌陷坑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开的口子,坑壁陡峭,近乎垂直。坑底深不见底,只有一团浓稠的白雾盘踞其中,雾气缓慢翻滚,偶尔有气流从坑底涌上来,掀起雾气的边缘,露出底下黝黑的岩层。坑的直径约百丈,四周的树木都朝着坑心倾斜,树根裸露在外,像无数双挣扎的手。
林舟走到塌陷坑的边缘,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坑壁上的土壤。土壤松散,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层。岩层上有被高温烧灼过的痕迹,呈琉璃状,质地坚硬,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捡起一块琉璃状的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瞬间被碎片吸收,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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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也走到坑边,没蹲下,只是站着往下看。雾气从坑底升起,扑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硫磺和腐烂混合的气味。他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王根生没敢靠太近,站在几步外,探头往下瞅了一眼,立刻缩了回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张奎则绕着塌陷坑的边缘走了一圈,脚步很轻,目光扫过坑壁上的每一处细节,最后停在一处凹陷的岩缝前。岩缝很窄,仅容一只手伸入,缝隙边缘有被刮擦的痕迹,像是有人试图攀爬,却又中途放弃。
凌雪没靠近坑边,她坐在远处的树根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塌陷坑的方向。风吹起她的头发,发梢扫过脸颊,她没抬手拨开。林舟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检查坑壁。他在坑壁东侧发现了一串向下的脚印,脚印很浅,被雾气濡湿后几乎看不清,但鞋底的纹路还能辨认——是一种粗布鞋的纹路,和凌雪脚上那双湿透的鞋子材质相似,但纹路更清晰,说明踩出脚印的人体重更轻,或者行走更稳。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往下看,脚印延伸到雾气中就消失了。雾气浓得像实质,能见度不足三丈。林舟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扔进雾气里。石块坠落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回声在塌陷坑里来回激荡,久久不散。根据回声的间隔,他估算出坑底深度至少在百丈以上。
老周走到他身边,也往下看了一眼。“有人下去过。”他说,声音低沉,几乎被风声盖过。林舟没回答,只是捡起另一块石头,这次石头上沾着暗红色的泥土,和之前在分叉口发现的布条上的污渍颜色一致。他把石头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捏了捏,石头表面的泥土已经干涸,结成硬壳,敲起来发出空洞的声响。
王根生凑过来,也想往下看,被林舟抬手拦住。林舟指了指塌陷坑西侧的一条狭窄的岩脊,岩脊从坑壁延伸出去,宽度不足一尺,像一座天然的桥,通向雾气深处。岩脊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苔藓缝隙里生长着几簇暗绿色的菌类,菌盖呈伞状,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岩脊的尽头隐没在雾气中,看不清通向何处。
张奎已经走到了岩脊的起点,蹲下身,用手指刮了刮苔藓。苔藓底下是坚硬的岩石,岩石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像是被金属利器反复刮擦留下的。他抬头看了看雾气深处,又回头看了看林舟,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等待。凌雪终于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到坑边,看到那道岩脊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指死死抠进树皮里,指节泛出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