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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五十九:骨笛招魂·海殇
望鱼村偎在东南沿海的山坳里,打有这村子起,村民就靠海吃海。黑黢黢的礁石垒着海岸,老渔船泊在滩涂上,木头被海水泡得发乌,风一吹,系船的麻绳“吱呀”响,像在说几百年的老故事。每年妈祖诞辰,村里总要办庆典,今年也不例外。
沙滩上摆了三张供桌,摞着白胖的馒头、红亮的鱼干,还有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活虾,蹦得欢实。晒得发白的旧渔网挂在竹竿上当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老老少少围着三堆篝火坐,火光照得人脸红扑扑的,就等老渔民阿公吹那枚骨笛。
那骨笛是阿公家传了七代的宝贝,据说是他太爷爷年轻时,跟一艘远洋船出海,在深海里捞上来的——说是巨大海兽的肋骨,比成年人的胳膊还粗,被老木匠雕了半年才成笛。笛身泛着沉郁的蜡黄色,上头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波浪又像鱼,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是啥。往年阿公吹笛,笛声慢悠悠的,像海风拂过船板,又像渔娘在船头哼的小调,吹完没半个时辰,海面多半会静下来,连浪都轻了,村民都说是妈祖显灵,这笛是通神的好物。
可今儿不一样。日头刚落,海面上还浮着层金红的光,阿公被几个后生扶着,颤巍巍走到供桌前。他今年七十九了,背驼得像张弓,手里攥着骨笛,指节上全是老茧,摩挲着笛身时,竟有些抖。“阿公,吹吧!”有村民喊,篝火“噼啪”炸了个火星,阿公点点头,把骨笛凑到嘴边。
笛声一出来,沙滩上的喧闹就静了半截。没有往年的温润,倒是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苍凉,呜呜咽咽的,像有谁沉在浪底哭,调子绕着礁石转,听得人心里发堵。刚吹了两句,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突然翻了——不是春夏里常见的白浪,是黑沉沉的浪涌,一卷卷往岸边扑,浪头砸在礁石上,“哐哐”响,溅起来的水花都是浑的,带着股子铁锈似的腥臭味,连空气都变稠了。
“咋回事?”靠海最近的几个村民往后缩了缩,脚刚挪半步,就愣在原地了。
最先不对劲的是坐在前排的三爷爷。他刚才还拿着酒葫芦抿嘴,这会儿眼神突然空了,直勾勾望着黑浪,嘴半张着,开始哼哼唧唧。旁人凑过去听,是段快被忘干净的老渔歌,调子悲得扎心,翻来覆去就三句:“船沉了,网断了,鱼没了……”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旁边的二奶奶也跟着哼,眼神跟三爷爷一个样,空洞洞的,脚底下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步一晃往海边走。
眨眼的工夫,沙滩上大半人都这样了。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忘了护着怀里的娃,直愣愣往浪里挪;有刚还在追闹的半大孩子,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嘴里也哼着那悲渔歌,浪沫子溅到脚背上,竟没半点反应。
小海是村长的儿子,刚二十出头,在城里念过书,脑子活。他原本在帮着摆供品,见这势头,心“咯噔”一下沉到底。刚想喊“别往前走”,眼角余光瞥见阿公——阿公还举着骨笛吹,腮帮子鼓着,指头上不知啥时候划了道口子,血珠顺着笛身往下淌,染红了那些歪纹路,看着像一条条小血蛇。可他像没知觉似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笛声越吹越急,也越来越凄厉,跟碎玻璃刮过船板似的,往人耳朵里扎。
“阿公!别吹了!”小海心一横,把手里的供品往地上一扔,冲过去就抢骨笛。那骨笛看着不粗,却沉得吓人,他攥着笛尾往外拽,阿公的手跟焊在上面似的,小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咔嚓”一声才把笛拽下来。怕阿公再吹,他咬咬牙,抬手往阿公后颈轻轻敲了一下,老人身子一软,他赶紧扛在肩上往回跑。
怪的是,骨笛刚离嘴,那些往海边走的村民“咯噔”一下全停了脚。三爷爷哼到一半的渔歌卡在喉咙里,眼神慢慢有了神采,看清自己离黑浪就剩两步,吓得“嗷”一声往回躲,怀里的酒葫芦“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沙滩上顿时乱成一团,哭的哭,喊的喊,谁也说不清刚才咋了。
小海没敢耽搁。他把阿公交给几个后生送回家,自己攥着那枚还沾着血的骨笛,借了艘小渔船,连夜渡海。海面上的黑浪还没退,船在浪里颠得像片叶子,他死死把骨笛揣在怀里,直到天蒙蒙亮,才摸到我住的镇子。
骨笛递过来时,我刚打开院门。入手就觉着凉,不是海边物件常有的潮凉,是透着骨头缝的冰,像攥着块刚从深海捞上来的寒石,还沉得压手。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海腥混着陈腐的血锈味,呛得人鼻子发酸,里头还裹着点说不出的甜腻,闻着让人发晕。笛身那些歪纹路被血一浸,倒像是活了,纹路边缘微微鼓着,看着更歪扭了,隐隐像无数小鱼在往笛孔里钻。
我把罗盘往石桌上一放,指针“噌”地就跳起来,跟被针扎了似的,直往笛子吹口处指——那儿沾着块暗红的血迹,是阿公的。刚盯着指针看了两眼,脑子里“嗡”一声炸了,像有无数人在哭嚎,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声里裹着浪涛声、船板断裂声、渔网撕裂声,悲得让人胸口发闷。哭嚎声里还夹着股子怨毒,像冰锥往心里扎,更邪门的是,有个黏糊糊的声音在耳边诱:“下来吧,海里暖和,有鱼吃,不用再怕风浪……”
“是海殇号角。”我攥紧骨笛,指尖都泛白了,“这不是啥祈福的东西,是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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