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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伊春的列车,依旧是不急不缓的绿皮车。与开往黑河那条线路的边陲感不同,这条线路仿佛是一条驶向森林腹地的脉络。车窗外,平原的景象在逐渐消退,起伏的丘陵像大地温柔的呼吸,一层又一层地涌来。雪依然覆盖着一切,但那些覆盖丘陵的,不再是低矮的庄稼茬,而是无边无际、密不透风的森林。
那是小兴安岭。
树木以落叶松、白桦、红松为主,光秃秃的枝桠在冬季的天空下交织成一片灰色的、巨大的网络,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列车穿行其间,有时像是在一条由树木天然形成的隧道中行进,阳光被切割成斑驳的光影,在车厢内快速流转。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清冽,带着松针和冷杉特有的、沁人心脾的芳香。
楚凡靠在窗边,近乎贪婪地看着窗外。这与五大连池火山石的苍凉、与北安平原的开阔、与讷河秋水的绵长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充盈的、饱满的、具有吞噬感的绿意(尽管此刻是冬季)。他能想象,当春夏来临,这里将是怎样一片浩瀚的、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
“林都伊春,快到了。”列车员悠长的报站声在车厢里回荡。
伊春这座城市,给楚凡的第一印象是从林海中生长出来的。它不像许多平原城市那样摊开,而是沿着山势,在森林的缝隙中蜿蜒建立。街道起伏,建筑大多不高,红瓦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与周围墨绿色的松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那股松木的香气愈发浓郁,甚至还夹杂着木材加工厂传来的、淡淡的原木味道。
楚凡在一条安静的被雪覆盖的街道旁,找到了一家由旧式木刻楞房子改造的青年旅舍。旅舍的墙壁是用粗大的原木垒成的,缝隙里填着苔藓,炉子里烧着劈啪作响的松木,温暖而干燥。
安顿下来后,他走到街上。天色渐晚,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飘落的雪花。行人不多,脚步从容。他看到路边有老人用麻袋装着一捆捆的松塔,正在售卖。楚凡买了一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鳞片层叠,散发着浓郁的松油香气。这是森林最直接的馈赠。
他找了一家小店,吃了一碗林区特色的熘肝尖,猪肝嫩滑,配以黑木耳和森林里采摘的蕨菜,味道野性而鲜美。店里的人们谈论的话题,也多是关于木材、关于山货、关于即将到来的春季防火期。
回到旅舍,楚凡坐在公共区域的炉火边,手里摩挲着那个松塔,听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窗外是伊春静谧的冬夜,而窗外无边的黑暗里,是沉睡着的、浩瀚如海的小兴安岭林海。
他翻开笔记本,画下了车窗外无尽的森林线,画下了那个沉甸甸的松塔,画下了木刻楞旅舍温暖的炉火。
他写道:
“从北安的历史尘烟中走出,我一头扎进了小兴安岭无边的怀抱。
伊春,这座‘林都’,连呼吸都带着松针的凛冽与清甜。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与‘木’有关。木头的房子,木头的香味,木头燃烧的温暖,以及人们话语中关乎森林的生计与忧患。
与五大连池星球级的狂暴力量不同,这里的力量是沉默生长、绵延不绝的。它不张扬,却无处不在,充满了生命的韧性。
我手中的松塔,像一把开启森林奥秘的钥匙。明天,我将真正走进这片林海雪原,去聆听树木的年轮里,记录着怎样的故事。”
合上笔记本,楚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期待。他知道,在伊春,他将体验到一种与之前所有城市都不同的、纯粹关于森林的叙事。他的徒步之旅,将在这里,踏入一个更深、更绿、更富氧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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