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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陈砚踩着露水往村西头的祠堂走。青石板路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镜子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祠堂的木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铜环挂着串红布条,被风一吹,在雾里轻轻摆动,像谁在招手。
推开门时,霉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正厅的香案上摆着三排木牌,牌位前的铜炉里插着三支残香,香灰弯成了圈,还没断。最前排的牌位擦得锃亮,乌木上的金字在微光里闪着暖光——是村里过世的老人,牌位右侧刻着小字,记着生辰忌日,还有“爱喝浓茶”“善编竹筐”之类的碎语。
“陈老师来啦?”守祠堂的三叔公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刚擦完牌位,你看这雾,潮气重得很,不擦容易长霉。”他指着最左排的空位,“周明以前总说,这排得留着,等村里添了新过世的长辈,就把名字刻上去。他还说,牌位不光是念想,更是本‘活账本’,记着谁欠了谁的情,谁帮了谁的忙。”
陈砚凑近看,果然在一块旧牌位背面发现了刻痕:“王阿婆,1983年借李家半袋米,1985年还了一篮鸡蛋。”字迹歪歪扭扭,是周明的笔锋。三叔公说:“那年头穷,借东西是常事,周明怕大家忘了,就往牌位背面刻。他说‘人走了,账不能走,得让后人知道,当年谁帮过咱家’。”
香案底下藏着个木箱,三叔公掀开箱盖,里面码着厚厚的纸卷,全是周明记的“人情账”。最上面一卷写着:“张叔帮修屋顶,欠他三顿饭;刘婶给缝了件棉袄,欠她两尺花布;小石头替看了三天鸡,欠他一把弹珠……”每笔账后面都画着个小符号,吃饭画个碗,布料画把剪刀,弹珠画个圆圈。
“这账他记了五年。”三叔公抽出最底下的纸卷,纸边都磨破了,“最后一页写着‘欠祠堂三担柴’,是他走前三天记的。那天他来扫祠堂,说梁上有灰尘,得架梯子上去擦,结果梯子滑了,摔下来磕破了头。他说‘这柴得补上,不然祠堂该冷了’。”
陈砚翻开那页,果然看见“欠祠堂三担柴”几个字,后面画了个发抖的小人,旁边注着“头有点晕,明天补”。字迹比别处浅,像是没力气往下刻,纸页边缘还沾着点褐色的痕迹,三叔公说那是血渍。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三叔公的声音低了些,“后来我们才知道,他那天摔得不轻,躺了两天,起来第一件事就往山上砍柴,结果……”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从木箱里掏出把砍柴刀,刀鞘是枣木的,上面刻着朵小兰花——周明总爱在工具上刻花,说“干活时看着花,再累也有精神”。
刀身擦得雪亮,能照见人影,刀刃上留着道浅浅的缺口。三叔公说:“这是他最后砍的那担柴弄的,柴里有块石头,他没瞧见,崩了个豁口。”他用拇指蹭了蹭缺口,“他总说,工具得带点伤才好用,就像人,受过伤才懂疼人。”
祠堂后墙有面空白的木板,是周明留着写家训的。现在上面只刻了一半:“一要守时,借人的东西得按时还;二要记恩,谁给过暖,得刻在心上;三要……”第三个字只刻了个起笔,像个“勤”字,又像“善”字。木茬还新着,像在等谁来把剩下的笔画补全。
“他说家训不能瞎写,得让村里的老人都点头才算数。”三叔公摸着那半截字,“那天他召集了八位老人,坐在祠堂里讨论,从晌午说到日落,最后定了十条。他说‘今晚就刻,刻完请大家喝米酒’,结果米酒温好了,他却没来——山上落石,把他埋在了那边的核桃树下。”
陈砚走到木板前,指尖抚过那半截字,木茬扎得指腹发痒。三叔公递来把刻刀:“他的刀,你试试?老人们说,这第三条该是‘勤’,他总说‘手脚懒了,心就懒了;心懒了,日子就荒了’。”
刻刀落下时,陈砚的手有点抖,木屑簌簌往下掉,像在替谁掉眼泪。刻到第二笔时,他忽然明白周明为什么把家训刻在祠堂——这里的牌位记着过往,木箱里的账册连着当下,而未写完的字,是想牵着未来的手,让日子一代接一代,活得明明白白、热热闹闹。
“中午在这儿吃饭。”三叔公往灶房走,“我蒸了红薯,是周明去年种的品种,他说这薯甜,适合给祠堂当供品。”灶房的烟囱很快冒出烟来,混着雾散开,祠堂里的檀香、纸卷的霉味、新刻的木屑香,在雾里慢慢融成一团,像谁在轻轻叹气,又像在微笑。
香案上的残香终于断了,香灰落在牌位前的空地上,积成小小的山。陈砚把那卷“人情账”放回木箱,特意把“欠祠堂三担柴”那页露在外面,又拿起那把带缺口的砍柴刀,往屋后的柴房走——他得先把周明没砍完的柴补上,就像补那半截没写完的家训,补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遗憾。
雾渐渐薄了,阳光从祠堂的窗棂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张网,兜着那些没说尽的话、没还完的情、没刻完的字,在尘埃里静静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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