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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油坊藏在山坳里,木质的房梁被油烟熏得发黑,像浸在墨里的棉线。陈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菜籽油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榨油机的铁活塞锈成了红褐色,凹槽里还卡着些发黑的菜籽,是几十年前没清理干净的痕迹。
“《拾遗录》说铜漏斗在榨油机的底座下。”林晚用手电筒照着机器底部,光柱里浮动的尘埃突然聚在一处——是个黄铜漏斗,喇叭口缺了个小角,漏斗颈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被人攥着的地方。
陈砚找来根铁棍,插进榨油机的缝隙里用力撬动。机器发出“哐当”的闷响,铁锈簌簌掉落,铜漏斗“当啷”一声从底座下滚出来,撞在石碾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漏斗里还残留着些菜籽渣,结成了硬硬的壳,像凝固的时光。
“这是老油匠张师傅的物件。”林晚捡起漏斗,指尖抚过喇叭口的缺口,“1984年冬天,张师傅答应给周明酿坛‘状元酒’,说等他考上大学就开坛,用的就是这个漏斗往坛里灌酒。结果酒还没酿好,张师傅就突发脑溢血走了,漏斗就被他儿子藏在了榨油机下。”
漏斗的内侧刻着个小小的“明”字,是张师傅的笔迹——他总说“明小子是个好苗子,将来准有大出息”,就把周明的名字刻在常用的漏斗上,说“沾沾文气”。
油坊的墙角堆着些破旧的油桶,其中一个的桶身上,用白灰写着“状元酒 1984”,字迹已经斑驳,却能看出是张师傅的手笔。陈砚揭开桶盖,里面空空如也,只在桶底积着层褐色的残渣,是没酿完的酒曲,带着股淡淡的酒香。
“张师傅当年选了最好的高粱,”林晚指着油桶旁的麻袋,里面还装着些红高粱,颗粒饱满,“说要按祖传的法子酿,先蒸后发酵,再用这铜漏斗慢慢灌进酒坛,说‘慢工出细活,就像明小子读书,得一步一步来’。”
漏斗的柄上缠着圈细麻绳,绳结里藏着张纸条,是用包菜籽的油纸写的,字迹是张师傅的,歪歪扭扭的:“明小子,酒曲发好了,等你放寒假回来就蒸高粱,咱爷俩一起酿。”纸条边缘有圈浅浅的油渍,想来是张师傅攥着漏斗时不小心蹭上的。
油坊的石碾旁,还放着个粗瓷酒坛,坛口用红布封着,布上绣着个“喜”字——这就是当年准备装状元酒的坛子,张师傅走后,他儿子就一直封着,说“等明小子回来再开”,一等就是三十多年。
“周明知道吗?”陈砚摸着酒坛上的红布,布面已经脆得像枯叶。
“知道。”林晚从包里掏出张照片,是周磊提供的,照片上周明站在油坊门口,手里捧着个空酒坛,旁边站着位系着油布围裙的老人,就是张师傅,“1984年夏天,周明回来看过张师傅,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他说‘等考上大学,第一个就来给张师傅磕头’。”
酒坛的底部,刻着行极细的字,得对着光才能看清:“盼明小子金榜题名,不负十年寒窗”,是张师傅刻的,笔画里带着股劲,像是把所有的期待都刻了进去。
油坊的梁上,挂着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是张师傅当年挂的,说“看着红火,酿出来的酒也甜”。旁边还挂着个旧算盘,算珠上沾着些菜籽壳,上面记着笔账:“明小子打油欠三斤,记着,等他中了状元用酒抵”,是张师傅的笔迹——周明当年总来油坊打油,却总说“钱不够”,张师傅就说“记着账,以后还”,其实从没真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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