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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五日黄昏,西夏平阳城。
户部衙署后堂的值房里,吴征一盯着摊在紫檀木大案上的几份册子,已经快半个时辰没挪过眼了。
册子是用青灰封皮装订的,边角磨得发毛,里头是各府县秋粮入仓的细目。
窗外的天色从青灰变成昏黄,值房里的阴影越来越浓,他也没让人点灯。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是跟随他十几年的老仆吴福,端着烛台进来,轻手轻脚地点亮了灯,又悄没声退出去,把门掩上了。
烛火跳了跳,暖黄的光铺开来,映着吴征一那张脸。
鬓角已经白了大半,眼角堆着深深的纹路,此刻在灯下看着,竟有些灰败。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僵,在册子的一行数字上慢慢划过。
“平阳府,秋粮实收六十七万四千石,较去年减十一万三千石……”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减了三成。
不是一府一县,是几乎全境。
账目上写得明白:一成是“田亩荒弃,无人耕种”;另外两成,归在“地方团练截留,暂充军粮”这一项里。
“暂充”两个字,看得吴征一眼皮直跳。
什么暂充?进了那些豪强的粮仓,还能吐出来?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前几天收到的一封私信。
是他在黄荆府当通判的门生悄悄递来的,信上说,黄荆大户刘家,借着办团练的名头,今年一口气“征”了石武县周围五个乡的秋粮,堆满了自家新修的三个大粮仓。
县衙派人去催缴,刘家的管事直接把人轰出来,丢下一句话:“刘家团练三千子弟要吃饭,保的是全县平安。朝廷要是连这点粮食都舍不得,那就请派官兵来守城,咱们解散团练就是。”
三千子弟?吴征一冷笑。皇城司暗地里报上来的数目,刘家实际养着的私兵,怕是不下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