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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沉沉地将整座张府彻彻底底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静谧之中。已是夜半三更,寻常人家的灯火早已尽数熄灭,唯有府邸深处张希安独居的书房之内,一盏粗陶烛台之上,豆粒大小的烛火还在倔强地跳动着,明明灭灭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三尺之内的黑暗,将少年清瘦的身影映在斑驳的木质窗棂之上,也映着他眉宇间那团浓得化不开、挥之不去的愁绪,如同缠绕不散的阴云,牢牢覆在他光洁的额间,让年仅十七岁的他,早早便染上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焦灼。
书房内陈设极简,除却一张梨花木书桌,两把素面椅子,靠墙一架摆满经史子集与策论典籍的书架,再无多余装饰。窗棂紧闭,挡去了窗外料峭的夜风,却挡不住屋内弥漫的压抑与不安。烛火时不时被窗缝中钻进来的一丝微风拂动,摇曳的光影在张希安棱角渐显的脸上明明暗暗,将他眼底的挣扎与无措,勾勒得愈发清晰。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衫,衣襟微松,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狼狈与惶惑。
他单手撑着书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直直地盯着那盏跳动不休的烛光,喉结轻轻滚动,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句低低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却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迷茫,在空旷寂静的书房里悠悠回荡:“我,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这句话,像是他在心底默念了千百遍的誓言,又像是此刻走投无路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望着那簇在黑暗中顽强挣扎的烛火,仿佛从那点微光之中,看到了自己渺小又无力的身影。在这等级森严、权势压人的京城之中,他们张家不过是没落的书香世家,无权无势,无兵无权,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周遭的黑暗彻底吞噬。而他,张希安,作为张家如今唯一的男丁,除了一步一步,艰难地、缓慢地往上爬,积攒权势,站稳脚跟,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可这爬的路,究竟要走多久?究竟要走到何时,才能拥有护住身边之人的力量?他不知道,眼前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如同这漫漫长夜,看不到黎明的曙光。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有对未来的恐惧,有对自身弱小的不甘,更有对前路茫茫的无措。他像是在质问自己,质问自己为何如此无能,为何连一点点底气都没有;又像是在向这无边无际、冷漠无情的夜色寻求答案,渴望这沉默的黑夜,能给他指一条明路,能告诉他,该如何才能护住他想要护住的人。
“可是,鲁大叔,”骤然间,张希安猛地转过身,原本黯淡的眼眸之中,瞬间燃起一簇焦灼而急切的火焰,目光灼灼地看向立在书房门边、身形微躬、垂手侍立的鲁一林,语气之中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慌乱与急切,“人生风光不过短短数十载,弹指一挥间便已落幕,在那一步步往上爬、功成名就之后呢?清雅她……若真被成王殿下看中,被指了婚事,往后的日子,可还由得她自己做主?”
提及大女儿张清雅,张希安眼底的焦灼更甚,几乎要溢出来。
若是清雅真的被指婚给成王的儿子,入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府,往后余生,便只能在勾心斗角、屈辱压抑之中度过,再也无半分自由可言,更别提寻得一心人,安稳度此一生。一想到妹妹可能面临的悲惨命运,张希安的心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满心都是无力与恐慌。
立在门边的鲁一林,闻言浑浊的眼珠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有担忧,更有一丝深藏的凝重。
面对张希安急切的质问,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缓垂下眼帘,沉吟了片刻,布满老茧的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蜷缩,似乎在斟酌着最为稳妥的言辞。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张希安年轻却满是愁绪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老奴特有的恭谨,却又藏着几分过来人的恳切:“少爷,事已至此,强求不得,硬拼更是以卵击石,只会将您与小姐都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依老奴之见……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等时机恰当时,想方设法求国师收清雅做义女,如此一来,清雅也算多了一层坚实的庇护,在这京城之中,便有了立足的底气。”
说到国师二字,鲁一林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眼中也透出一丝敬畏。国师乃是大梁朝最为特殊的存在,不涉朝政,不掌兵权,却深得圣上信任与敬重,地位超然,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百官,乃至皇室宗亲,无人敢轻易招惹国师,只因国师不仅学识通天,更深谙天道命理,一言可定荣辱,一语可断祸福。有国师护着清雅,莫说是成王殿下,便是宫中圣上,也要给国师三分薄面,断不敢轻易动清雅分毫,更不敢随意指婚,辱了国师义女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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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鲁一林思索了许久,才想到的唯一一条生路,也是眼下能护住张清雅的唯一办法。
“这……”张希安听完,眉头蹙得更紧,几乎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眉心的愁绪愈发浓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衣袖,指节泛白,将素色的衣料攥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褶皱。他摇了摇头,语气之中满是不确定与担忧:“国师向来清贵孤高,潜心修道,不问俗务,性情淡漠疏离,从不与朝中权贵往来,更别提收一个没落世家的女子做义女,这等请求,于他而言,不过是俗世烦扰,他断然不会应允的。”
他并非不明白鲁一林的用意,也深知国师庇护的重要性,可正因为了解国师的性子,才觉得此事难如登天。国师隐居在京城郊外的观星台,终年闭门谢客,寻常官员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更何况是求他收义女这般荒唐的请求。他们张家无权无势,无恩于国师,更无任何能打动国师的筹码,贸然前去,只会被拒之门外,平白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因此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少爷,你且听我说。”鲁一林见状,连忙向前轻轻迈出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愈发郑重,也多了几分隐秘的笃定。他左右环顾了一眼,确认书房门窗紧闭,窗外无人偷听,这才缓缓抬起布满皱纹的右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粗布层层包裹好的布包。那布包方方正正,体积不大,却被他抱在怀中,如同捧着世间最为珍贵也最为诡异的宝物,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有不慎,便会触碰到里面的东西。
他走到书桌前,轻轻将布包放在桌面上,而后屏住呼吸,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打开外层的粗布,每解开一层,都显得格外郑重。粗布层层褪去,最终,一枚通体黝黑、毫无光泽的戒指,静静躺在书桌之上,落入了张希安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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