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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希安跟在成王身后连走了三五日,靴底沾着九寺五监各部的尘土,从吏部的朱漆门槛到太府寺的青石板阶,从宗正寺的雕梁画栋到光禄寺的烟火灶台,每一步都沉得像是坠了铅。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那青黑像是用浓墨晕开的,怎么也褪不去,眉宇间攒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连抬手整理衣襟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滞涩,指节因为常年握笔、执剑,泛着淡淡的青白。
此刻他立在成王书房的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一身疲惫。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袖角,把素色的绸面揪出几道浅浅的褶子,喉结无声地动了动,声音比往常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人:“殿下,卑职想……回青州府。”
成王正埋首翻着各州送来的节礼单,狼毫笔尖蘸着浓墨,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滴落,正要在江南织造局的贡品一栏落下批注。闻言,笔尖蓦地一顿,墨点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乌云,在素白的宣纸上格外显眼。他抬眼看向立在案前的人,见张希安鬓角的碎发上还沾着些微雪沫,那雪沫沾在发间,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眼底的倦意几乎要溢出来,便忽然笑了,笑意漫过眼角的细纹,带着几分温和的了然,像是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瞧我这记性!你夫人不是要临盆了么?算算日子,也该是这几日了。”
他搁下笔,笔杆在青瓷笔搁上轻轻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指节抵在唇上细细回想了两日,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大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去吧,差事暂且放一放,先把家里安顿妥帖。年关近了,多陪陪妻儿,省得往后孩子长大了,都认不得你这个爹。”
“多谢殿下。”张希安躬身谢恩,腰身弯得极低,袖摆微微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揪了揪衣角——这几日跟着成王跑遍了京城的九寺五监,呼朋唤友,强颜欢笑,还要应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忙得脚不沾地,连合眼的时间都少得可怜。他心里早盼着这一句准信,盼得连心都像是悬在半空,落不了地,此刻总算是尘埃落定,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是挪开了些。
“慢着。”成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俯身从书案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张鎏金纹的单子,那单子是王府特制的,边缘烫着精致的云纹,他提笔在上面添了几笔,墨迹淋漓,递给他,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又透着十足的诚意,“拿着这个去库房领八十两银子,再挑十匹上等的杭绸蜀锦。对了,库房里上月刚收的那几对金镯子,水头足,样式也讨喜,是下头送来的,你拿上两个,给孩子当见面礼。”
见张希安捧着单子,眉头微蹙,指尖捏着单子的边角,微微泛白,似乎又要开口推辞,成王便摆手笑出声,笑声爽朗,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熟稔,像是在和自家晚辈说话:“拿着,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跟着我这些年,办差向来尽心竭力,从无半分差错,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这点心意算得了什么?”
张希安喉头一热,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像是有团棉花堵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句重重的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卑职……却之不恭。”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凉意顺着额头蔓延开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眶发热,酸胀得厉害,险些就要落下泪来。这些年追随成王左右,殿下待他素来宽厚,却从未这般细致周全,连未出世的孩儿都顾及到了,这份恩情,他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出了王府已是晌午,冬日的日头淡薄得像一张纸,悬在灰蒙蒙的天穹上,连一丝暖意都透不下来。街上的积雪被往来车马碾得发黑,融成一滩滩泥泞,踩上去咯吱作响,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脚,冰凉刺骨。寒风卷着碎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像是被小刀子刮过一般。张希安径直去了王府库房领了赏赐。
库房管事见了成王的手谕,不敢怠慢,亲自领着他去挑绸缎,那些杭绸蜀锦,颜色鲜亮,质地柔软,摸上去像是云朵一般。又捧出那两对金镯子,镯子上錾着精致的牡丹纹样,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泛着耀眼的金光。张希安一一接过,小心地收好,又拐去街角的点心铺子,那铺子是京城里有名的老字号,香气飘出老远。他买了几样京都特有的酥酪和蜜饯,还有妻子王萱最爱的桂花糕——临行前妻子王萱托人带信,说馋京里的点心,他便记到了现在,刻在心里,从未忘过。
他雇了辆带篷的马车,马车不算奢华,却也干净整洁。把绸缎仔细叠好,怕压坏了,又垫了几层软布,和点心匣子一并码在车厢一角,又将那两对沉甸甸的金镯子贴身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这才掀帘坐了进去。车帘掀开的刹那,一股寒风卷着碎雪扑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却半点没觉着冷,只觉着心里暖烘烘的,像是揣着一个小太阳——离家三月,千山万水,妻子王萱临盆前还托驿站的人带信来,说“一切都好,勿念”,可他心里怎么能不念?如今总算能亲眼见着她,亲眼守着孩子降生了,一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首缓慢的歌谣。张希安靠在车厢壁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怀里的金镯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倦意,也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王府书房里,老管家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进来,账本泛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显然是常年翻阅的。他花白的眉峰微微蹙着,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像是怕触怒了成王:“殿下,您早吩咐青州府那边,给张大人府上送过百两银子、四十匹绸缎,还有一对赤金长命锁和一串羊脂白玉串子了,已是旁人难及的厚礼了。这又赏下这么多……会不会太过了?”
成王正望着窗外飘雪,雪花纷纷扬扬,像是柳絮一般,落在窗棂上,堆积起来,白茫茫的一片。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头,发出规律的声响,案上的青铜香炉里,檀香袅袅升起,氤氲了满室暖意,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闻言,他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深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因为他值得。”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管家说,声音低沉,却带着十足的认真:“人呐,对旁人有用,才有人会真心待你。可这‘用’字,也分三六九等。有的人,是替你跑腿办事的手脚,用完了便可以丢在一旁;有的人,却是放在心上的臂膀,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张希安于我,不止是办事得力。而且,说实话,人,这个东西,对别人越有用,越讨人喜欢。”
说罢,成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神一亮,转头喊住正要退下的管家,语气愈发郑重,带着几分叮嘱:“等等!库房里还有前年暹罗国进贡的燕窝,那燕窝是上品,一盏一盏的,挑两斤出来,再寻两支年头足的老山参,须是年份足的,一并让人送到张大人的马车上。产妇坐月子,最是需要这些滋补的东西,可别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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